林渊刚把讲武堂火器教案锁进铁柜,外头就响了叩门声。
胡老六弓著腰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纸条。
“少爷,懿安宫掌事太监刚送来的,说是太康伯家事,请您走一趟。”
林渊展开纸条。
字迹纤细端正,是张宝珠的笔迹。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把字一个一个吞干净,灰烬散落在桌面上。
“备便服。”
一刻钟后,林渊换了身靛青直裰,从懿安宫西侧角门进去。
引路的小太监走得飞快,一路连正殿都没过,直接拐进后院夹道。
林渊抬眼扫了一圈。
正殿黑透了,偏殿也没点灯。
唯独最里头的内寝暖阁透出一点微弱烛光。
这不是待客的格局。
倒像是一个深夜睡不着的女人,独自点着灯枯坐。
小太监在暖阁门外站住,低头退到墙根,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虚掩著。
林渊推门进去。
暖阁里没点熏香,炭盆也早凉透了,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晃得厉害,影子在墙上来回跳。
张宝珠坐在榻边。
没戴凤冠,没穿宫装,只披了件素白中衣,长发散著垂在肩上。
手里死死攥著一封拆开的信,纸边都快被揉碎了。
林渊脚步一顿。
他见过这个女人隐忍发狠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崇祯面前装出来的滴水不漏。
唯独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眼神是散的。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太久,连聚焦都忘了怎么聚焦。
听到动静张宝珠猛地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脸白得吓人。
看清来人的一瞬,她双眼一下子睁大。
信纸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东厂内线发回来的旧信。
“你”
张宝珠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
“这封信在我手里压了半个月。”
她吸了口气。
“整整半个月。”
林渊站在原地没接话。
张宝珠撑著榻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死死盯着他。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
“宫里头传你死了。”
“六科那帮言官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庆贺。”
眼眶红透了。
“周皇后的人跑来懿安宫问安,那眼神——都懒得装了。”
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全在等著看我的好戏,等著吃太康伯府的绝户席。”
张宝珠猛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倒好——回了京城,先去见皇上,再去见骆养性,然后去东厂点卯。”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压下去,尾音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就不能先给我递一句话吗?就一句,一句就够了。”
这句话砸在暖阁里,比外头的夜风还冷。
林渊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天启朝敢正面扳倒客氏,崇祯朝能把后宫攥在掌心里——强硬了大半辈子。
此刻下唇咬得发白,但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掉。
林渊沉默了几息。
他没说官场上的客套话,也没说什么“微臣该死”的废话。
“秦岭。”
他开口了,语气很平。
“摔下去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
张宝珠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
林渊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东厂的公文批了几份。
“在暗河里泡了大半天,差点死在水里头。爬出来以后在雪地里走了两天,中间碰上狼群,顺手杀了几头。”
停了一下。
“再后来撞上流寇营盘,被关在木笼里,预备拿去祭旗。”
暖阁安静得能听见炭灰裂开的声音。
张宝珠呆呆看着他,眼泪根本止不住,一道一道地淌下来。
“你就没怕过?”
林渊垂下眼。
沉了片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怕过一次。”
“阌底镇的灾民,没人管。”
暖阁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张宝珠愣在原地。
她忽然转身走到榻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