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晚钟,泥泞,和那个守著土豆哭泣的老人
贤指着脚下大片田地,指尖抖个不停。

    “你锦衣卫今天就算把这地刨空了去称!少一秤。”

    老太监一字一顿。

    “咱家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骆养性喉结滚了一下。

    手心全是汗。

    如果一亩真有四千斤。

    西北的饥荒,能解。

    流民的造反,能压。

    九边断粮的军镇,也能靠这张底牌硬扛建奴的铁骑!

    这是能翻盘的国运。

    魏忠贤盯着骆养性那张灰沉沉的脸,眼眶红透了。

    “你不是奉死命令来查东厂吗?”

    老太监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连这四千亩地的收成,一块儿查!”

    “查完了你骆养性上奏皇上!就说魏忠贤在凤阳偷种的不是造反的粮草!不是乱臣贼子!”

    魏忠贤嗓子都喊劈了。

    “是喂饱大明天下的续命根!”

    扑通。

    魏忠贤双膝砸在泥地里。

    权倾天下的九千岁,杀人如麻的老阉人,当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面,直挺挺跪在了这四千亩烂泥地里。

    骆养性浑身一抖。

    他往侧面连跨两步,硬生生避开了这一跪。

    “你敢把这话原原本本交代给圣上。”

    魏忠贤上身前倾,沾满泥巴的双手抠住地面。

    “咱家现在就给你磕头!”

    骆养性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这哪是查办要案。

    这分明是魏忠贤用天下苍生的命把他架在火上烤。

    皇上要阉党死。

    但这四千亩地能让大明社稷活。

    两头都是天塌的分量。

    他骆养性夹在中间,两面全是万丈悬崖。

    如果今天下令毁了这些种苗,他就是亲手把大明推进深渊。

    这口锅他背不起。

    谁来都背不起。

    骆养性站直身体。

    他把手里那颗土豆直接塞进袖口。

    “所有人,退回庄门。”

    骆养性转身,大跨步朝回走。

    “没有本使手令,任何人不准踏入西区半步。”

    锦衣卫如潮水般撤出田埂。

    深夜,凤阳驿馆。

    屋里燃著三支信香。

    骆养性在八仙桌前铺开密报专用的黄纸,手执紫毫,悬腕停了很久。

    他没有写魏忠贤的抗旨。

    没有写东厂死士的拔刀。

    更硬生生咽下了一亩四千斤这个能炸翻朝堂的数字。

    说实话,在这节骨眼上报四千斤,只会让崇祯觉得阉党在搞妖言惑众的戏码,铁定下旨死磕铲平,一丁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骆养性在折子上只落了六个字。

    其物非凡,需验。

    落款封泥,加盖火漆印信。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骆养性把折子递给心腹校尉。

    只要袖口里这颗土豆送到京师,太医院验明无毒且能充饥,全盘绞杀阉党的死局就会被这一手牌彻底盘活。

    他在等这最后的活棋。

    同一时刻。

    魏家庄,内宅。

    屋里没点灯。

    月光穿过窗棂打在青砖地上,冷白一片。

    魏忠贤独自坐在太师椅里。

    老太监枯瘦的手指捏著一颗洗干净的土豆,从袖子里拽出一块绢布,一点一点擦拭著表皮上残留的细泥。

    动作极轻,极慢。

    像是再用力一点,这东西就会碎。

    这颗不起眼的黄皮疙瘩,是他那个傻儿子拿命换回来的。

    “渊儿。”

    魏忠贤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老太监把土豆紧紧贴在胸口。

    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淌下来,没有声响。

    “你的种子,爹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