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北风卷过山坳,冻土上的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林渊背靠着木栅栏,闭目养神。
右前方的草垫子上,熊瑚缩成一团。
四周鼾声此起彼伏,流民营地彻底沉了下去。
“你是太监的狗。”
熊瑚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劈了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恨意。
林渊眼皮都没抬。
借着残月那丁点微光,熊瑚用完好的右手,从靴筒深处摸出一截生铁片。
边缘磨得能割纸,透著寒光。
她咬著牙撑起半边身子,一寸一寸地挪到林渊跟前。
铁片直接架上他的喉咙。
“我全家死在魏忠贤手里,你是阉党的人。”
“今天白天在山里,你凭什么救我?”
铁片往下压了半分,割破脖颈上一层薄皮。
一串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林渊慢慢睁开眼。
没躲,没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倒往前凑了半寸。
铁片扎得更深了。
熊瑚的手腕猛地一抖,呼吸全乱了套。
“怎么,不敢下手?”
林渊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阉党确实该死。”
他盯着熊瑚那双发颤的眼睛。
“但你动刀之前,好歹先动动脑子。”
“杀你爹的圣旨,到底是谁批的?”
熊瑚咬紧后槽牙,迸出几个字:“魏忠贤那条阉狗!”
“传首九边,把一位辽东经略的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干示众——这又是谁下的令?”
林渊每吐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石板上,震得空气嗡嗡响。
熊瑚嘴角抽搐,喉头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知道,还是不敢认?”
林渊直起身子,逼了过去。
“广宁大败,是谁瞎指挥丢了六十里城池?”
“是巡抚王化贞!”
“王化贞背后站的是谁?”
“是满朝自诩清流、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们!”
“广宁兵败,东林党为了保全自己人,必须找一颗脑袋顶上去。”
“你爹熊廷弼,就是他们选好的替死鬼。”
“一盆盆脏水,漫天飞的折子,全砸在你爹一个人头上!”
林渊冷嗤一声。
“魏忠贤大字不识几个,他懂个屁的辽东防线。”
“他不过是瞅准了风向,顺手踩上一脚。”
“阉党是帮凶,这话不假。”
“但东林党,才是往帮凶手里递刀子的人。”
“而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启皇帝,才是真正当头斩下的那柄刀!”
熊瑚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草垫上。
林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拿锤子往她脑壳上敲。
“那些给你送银子、教你武艺、派你来刺杀我的所谓清流明公——”
“就是当年联手把你爹送上断头台的真凶!”
“正所谓万般苦,众生渡。”
“你爹若地下有知,看你被仇人当刀子使。”
“替他们跑来除掉政敌的儿子。”
“估计能在地底下气得把棺材板掀了!”
当啷。
铁片从熊瑚手中滑落,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碎了。
碎得跟她此刻的认知一模一样。
她引以为傲的复仇信念,支撑她硬扛了四年的执念,在这几句剥皮见骨的话面前,被扒得一干二净。
她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发抖,嗓子里却一丁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林渊不再看她,重新靠回木栅栏。
这世道,蠢比恶致命一万倍。
从今往后,这位名将之女旧有的那套东西算是彻底塌了。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塌干净了,才有重建的可能。
此刻的熊瑚在他眼里,才勉强算一把能用的刀。
就在这时,囚笼外的暗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渊抬起眼皮。
一个穿着短褐的高挑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高桂英。
她手里端著两个破陶碗,碗里糊著粗拉嗓子的糙米饭。
看守囚笼的两个流民刚要起身行礼,高桂英摆了摆手,直接把人打发到火堆另一头去烤火。
她走到木笼前,把两个陶碗顺着栅栏缝隙推了进去。
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