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一个字,干脆利索。
林渊半点没客气。
端起碗,五指往里一抓,糙米粒直接往嘴里糊。
在这人吃人的年月,饿到前胸贴后背还讲体面,那是纯找死。
熊瑚仍呆在角落,像丢了魂。
高桂英把另一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一句劝的话都没说。
“白天那个刘大柱。”
高桂英盯着林渊吃饭的动作。
“原本就是个老实巴交、胆子小得怕踩死蚂蚁的庄稼汉。”
“他今天能为了你,顶着大营几百号人的刀子说实话。”
“你到底在阌底镇干了什么?”
林渊咽下干硬的糙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干一天活,给一碗能插住筷子的厚粥。”
“大家齐心协力,自能吃饱饭。”
“就这么简单?”
高桂英眯起眼打量他,满脸写着不信。
“以工代赈的账,其实很好算。”
高桂英看他的目光变了。
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清楚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底下,到底压着多沉的东西。
这世道,贪官遍地,好官凤毛麟角。
能把事情做成的,少之又少。
“我不管你是东厂的番子,还是钦差大老爷。”
高桂英站起身来,夜风吹动她脑后那根粗辫子。
“我不杀你。”
“但你也别想跑。”
“我们缺粮食,缺刀枪,更缺懂得盘算大局的人。”
高桂英居高临下看着林渊。
“你肚子里的算计,比你这条命值钱百倍。”
“留下来,给我叔父做事。”
高迎祥。
林渊在心底默默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现在的李自成八成还在哪条路上啃沙子,高迎祥才是实打实的贼王首领。
“我若是不答应呢?”
林渊轻笑了一声。
“打断两条腿,绑在马车上,供着你养着你。”
高桂英语气笃定得让人头皮发麻,半个字的玩笑成分都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背脊挺得像杆枪。
林渊看着高桂英的背影。
这女人天生就是乱世的底色,骨头硬,眼光毒。
留下来打工?
大可不必。
他根本没打算在这儿给人卖命。
凤阳那几千亩地里还压着能翻天覆地的土豆种子,老爹魏忠贤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两眼一抹黑。
他在这里多耽搁半个时辰,大明就多危险一分。
后半夜,风卷得更野了。
负责看守囚笼的两名流民抱着木棍,缩在火堆背风处冻得直骂娘。
一个黑影贴著营地外围的帐篷根,猫著腰摸了过来。
刘大柱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黑漆酒壶。
“两位兄弟,这天能冻死个人,喝口老酒暖暖身子。”
刘大柱凑上前,满脸堆著讨好的笑。
那俩看守闻见劣酒冲鼻的味儿,两眼当场放光。
在这连草根都嚼干净的年月,一口烧酒简直能让人当场喊爹。
两人一把抢过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猛灌,跟不要钱似的。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掺在酒里的蒙汗药发了狠。
两人白眼一翻,啪叽瘫倒在烂泥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刘大柱手脚麻利,直接从一人腰上扯下大铁钥匙。
咔哒一声脆响,铜锁落地。
刘大柱拉开木栅,一头钻进笼子里。
“林爷!”
他从怀里抖出一件膻味扑鼻的破羊皮袄,外加一个鼓囊囊的牛皮水囊,一股脑全塞进林渊手里。
“这贼窝不能待了!”
“前头几位当家的撂了狠话,明早要拿您的人头祭旗!”
刘大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您在阌底镇给过俺们一条活路,俺这条烂命豁出去了也得把您拽出来!”
“快走!”
林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皮袄。
还带着体温。
在这人吃人的晚明乱世,一件破羊皮袄子,重若万金。
他一句废话没多说,利索地套上皮袄,抬手大力拍了两下刘大柱的肩头。
“我记下了。”
“往后在这边实在活不下去,就往南走,去凤阳找魏家庄子,报我林渊的名字。”
交代完,林渊一把拽起角落里还在发愣的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