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
徐成蹲在魏家庄子西墙外的沟渠里,冷得后槽牙咯咯直响。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以前这片儿,每半个时辰就有巡夜的从这过。
他曾试了三次靠近,三次被逼退。
但今夜不一样。
整整两个时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徐成趴在沟沿上,借月光往庄子方向扫了一眼。
围墙里头灯火暗了一大截。
巡夜的火把从八盏缩成了三盏,间距拉得老长,防线稀烂。
他又等了半炷香。
还是没人来。
徐成利索地翻出沟渠,猫著腰贴墙根往西摸。
西面那片荒地,他盯了整整十多天。
白天远远瞄过,地里种着绿油油的矮苗,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不像粮食,不像菜蔬。
啥都不像。
他憋了十多天进不去,之前巡守太密,硬闯等于送死。
今夜守卫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原因他门儿清,庄子抽调了十五个精锐南下,奔阌底镇找那个叫林渊的活阎王去了。
机会就这一把。
错过了,再想摸进来比登天还难。
在西墙拐角蹲了十息,确认没动静。
徐成翻过一道矮篱笆,脚底踩进松软的泥地里。
月光底下,几千亩田地齐刷刷铺开,一垄一垄,望不到头。
矮苗半尺来高,叶片宽厚,形状怪得很。
他在北方种了二十多年地,什么庄稼没见过?
不是麦子,不是豆子,不是棉花。
到底是个啥东西?
徐成蹲下身,攥紧了往上拔。
泥土松动,根茎底下带出一坨东西来。
圆不溜秋,拳头大小,糊满了黄泥,表皮粗糙得很。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认识。
但不认识才最要命。
魏忠贤在凤阳圈了四千亩地,就为了偷摸种一种连朝廷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这事要是没猫腻,老太监犯得着把庄子守成这通天法阵?
徐成二话不说,块茎往怀里一塞,顺手扯了两片叶子夹在腰间。
原路退回,翻篱笆,蹚沟渠。
全程没出半点声响。
等回到县衙后院时天还没亮。
他点上油灯,把块茎和叶片摊在桌上,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铺开信纸,笔尖蘸墨。
手抖个不停。
不多时信上多了几行字。
魏家庄子西区四千余亩大田,种植不明作物,非五谷,非棉麻,见所未见,附块茎与叶片。近日庄内守卫锐减,精锐南下寻林渊,暗仓防线空前薄弱。
吹干墨迹,连同油纸包一块儿塞进竹筒。
天光一亮,直接交接。
八百里加急,直递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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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午时。
崇祯捏起那带泥的块茎,翻了个面。
干泥糊著,表皮皱皱巴巴,一股子土腥味直冲鼻子。
他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认识。
旁边那两片边缘带锯齿的宽叶也看了。
不是他大明疆域里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过不认识没关系。
只要魏忠贤认识就行。
这波格局直接摆台面上了,四千亩地,重兵把守,偷偷摸摸地种。
一个被勒令滚回凤阳守陵的废太监,不老老实实种口粮,整这出见不得光的幺蛾子。
要么是吊命的药,要么是能屯兵的钱。
不管哪一样,瞒着朝廷就是死罪。
祖宗之法摆在那儿,谁来都不好使。
崇祯把油纸包好,随手扔给王承恩。
“拿去太医院,让那帮老头子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神仙物件。”
“奴婢遵旨。”
王承恩双手捧过,刚要退下,又被喊住了。
“慢著。”
崇祯从密匣里摸出一本折子。
封面上朱笔圈了又圈,就上头两个字,准议。
正是黄道周那帮言官弹劾东厂三宗罪的本子。
紧接着又抽出第二本。
这是月初内阁票拟过,被他一直压着没批的,请清查东厂天启朝全部财务账目。
两把悬顶之剑,并排摆在御案上。
崇祯提起笔,在第二本封面上刷出四个大字。
著即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