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上好的定窑茶碗,在养心殿的金砖地面上砸了个稀碎。
满地瓷片。
这东西搁在后世,能换京城半套房。
在崇祯手里,连个响都不值。
王承恩端著拂尘的手哆嗦了一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领子里。
大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空气已经凉透了。
“没钱?这就是你们户部给朕的交代?!”
少年天子两眼熬得通红,整个人透著一股要咬人的戾气。
他死死盯着阶下跪成一排的户部尚书和几位大员,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暴躁。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脑门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筛糠一样抖。
“皇上,是真没钱了。”
“去岁建虏袭扰,九边军饷寅吃卯粮,早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如今陕西大旱,那林渊先前在阌底镇搞以工代赈,花银子跟流水似的。”
“眼下换咱们接管,处处张嘴要银子,国库里跑耗子都嫌空啊!”
“少扯这些没用的!”
崇祯抓起折子直接摔在地上。
“朕只问一句——怎么筹钱?钱从哪来!”
满殿鸦雀无声。
没人敢吭气。
半晌,太常寺卿兼东林大佬钱象坤往前迈出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息怒。”
“开源不易,唯有节流。”
“臣有一策,每年可省下六十万两白银。”
崇祯眼皮一跳。
“说。”
“裁撤驿站。”
钱象坤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明驿站如今是什么样子,陛下心里清楚。”
“贪官污吏白吃白拿的私产,养著一帮闲汉白耗粮饷。”
“若下旨裁撤天下冗余驿站,清退闲杂驿卒,既充盈国库,又整肃吏治。”
“一石二鸟。”
六十万两。
这四个字砸进养心殿,崇祯的呼吸都粗了。
大明的底子都快亏穿了。
他太需要这笔钱。
“裁多少?”
“三成以上。只留冲要之地,其余一概革除。”
崇祯沉默了。
就在两个月前,林渊还在京城的时候,户部也有人提过这法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林渊是怎么干的?
那混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著提议官员的鼻子,一口浓痰差点啐过去。
“你们裁驿站省下的钱,进谁腰包暂且不论——”
“那几十万被踹出驿站、只会舞枪弄棒的老粗,你们领回家当祖宗供著?”
“他们要是急了眼反了,你们拿嘴去剿?”
崇祯当时觉得林渊危言耸听,不过是几个粗鄙驿卒,赶回乡种地便是,能翻起什么浪?
可现在,林渊不在了。
六部已经接盘西北。
最要命的是,账上真没钱了。
崇祯再睁眼时,少年天子的面容只剩下一个字——
冷。
“准奏。”
他抓起朱笔,在条陈上画了个大红圈。
“即日下发全国,三日内清退完毕,不可延误!”
一笔落下,朱砂殷红如血。
灭亡大明王朝的最后一道封印,被崇祯亲手扯碎了。
他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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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陕北,银川驿。
狂风卷著黄沙劈头盖脸往破烂泥墙上拍。
几匹老马拴在木桩上,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包骨头。
李鸿基站在黄土地上,手里攥著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公文。
他身形高瘦,两腮深陷,眼窝里藏着不要命的狠劲。
“这是啥意思?”
他扬了扬手里那张纸,声音干得冒烟。
对面的驿丞满脸不耐烦,跟赶苍蝇似的摆手。
“字面意思!驿站裁了!打今儿起,你们这帮穷汉不吃皇粮了!赶紧卷铺盖滚蛋!”
“遣散盘缠呢?”
李鸿基一字一顿。
“俺们上个月的工食银也没发。”
“还惦记盘缠?”驿丞嗤笑出声。
“朝廷自己都没米下锅了,能留你们一条贱命就不错了!”
“滚!再不滚老子拿板子送客!”
李鸿基没吭声。
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捏紧,骨节嘎嘣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个干瘦的驿卒正眼巴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