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崩塌的暗河,碎了一地的九千岁
    凤阳。

    二月十四,戌时三刻。

    急报送到庄子的时候,魏忠贤正窝在太师椅里烤火。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红彤彤的,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枯瘦的老脸照出几分不真实的红。

    当然这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烤半天了。

    这时管事的捧著竹筒进来,他的脚步很快。

    “督公,督公,阌底镇来信了。”

    “急什么!”

    魏忠贤没睁眼,伸手接过竹筒。

    火漆是东厂的制式,一封普通的信急什么?

    他拇指随手一掰,漆块碎了一地。

    信纸抽出来。

    展开。

    一个字一个字看。

    可还看完了。

    手就已经开始抖。

    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见过,杀人跟拨炭似的老太监,此刻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碎。

    他攥著信纸。

    手指甲已经把纸戳穿了几个洞。

    魏忠贤还是一言不发。

    看督公这样,管事的站在旁边,是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更是安静得吓人。

    炭盆里的火突然跳了一下,啪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砖上滚了两圈,灭了。

    魏忠贤愣愣的盯着那张纸。

    盯了很久。

    久到管事的腿都站麻了。

    然后他开口了。

    “渊儿掉河里了?”

    管事的咬著后槽牙点头:“信上说,鹤鸣谷岩台塌了,督公坠崖,底下是暗河,崔应元带人搜了一天一夜,只找到只找到一只靴子和半截外袍。

    魏忠贤还是没动。

    就那么干巴巴的坐着。

    手里的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纸边都卷起来了。

    过了三息。

    他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撑著椅子扶手,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

    站直了。

    然后一脚把太师椅踹翻了。

    椅子轰地砸在地上,椅背断了一截,木头渣子蹦了一地。

    炭盆也被带翻了。

    红彤彤的炭块滚出来,在地砖上烧出一片焦黑。

    管事的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魏忠贤站在那儿。

    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呼哧呼哧的,气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眼睛红了。

    眼眶周围一圈,红得发紫。

    “找。”

    “给我找!”

    他开口。

    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抽庄子里最精锐的护卫,十五个,立刻南下,赶往阌底镇。”

    管事的愣了一下:“督公,这”

    “翻遍每一寸暗河给我找!”

    魏忠贤打断他。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渊儿。”

    停了一下。

    “活的找人。”

    又停了一下。

    “死要找到尸。”

    管事的后背上洇出一层冷汗。

    他跟了魏忠贤快四十年了。

    见过这位九千岁杀人,见过他整人,见过他在天启面前装孙子,也见过他在东林党面前撕破脸。

    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这是一头被捅穿了心窝子的老狼,没死透,却已经疯了。

    “督公,庄子里的护卫要是抽走了,暗仓那边”

    “抽!”

    “都给我抽!”

    魏忠贤吼出来。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膜疼。

    “渊儿要是没了,暗仓算个屁!”

    管事的不敢再劝了。

    低着头退了一步。

    魏忠贤转过身。

    盯着门外的方向。

    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要亲自去。”

    管事的脸色一变:“督公!”

    “我要亲自去阌底镇!”

    魏忠贤转过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管事。

    “渊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管事的扑通一声跪下了。

    “督公!您不能去!”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地一声闷响。

    “您一出凤阳,骆养性的人立刻就知道,皇上也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