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
二月十四,戌时三刻。
急报送到庄子的时候,魏忠贤正窝在太师椅里烤火。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红彤彤的,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枯瘦的老脸照出几分不真实的红。
当然这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烤半天了。
这时管事的捧著竹筒进来,他的脚步很快。
“督公,督公,阌底镇来信了。”
“急什么!”
魏忠贤没睁眼,伸手接过竹筒。
火漆是东厂的制式,一封普通的信急什么?
他拇指随手一掰,漆块碎了一地。
信纸抽出来。
展开。
一个字一个字看。
可还看完了。
手就已经开始抖。
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见过,杀人跟拨炭似的老太监,此刻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碎。
他攥著信纸。
手指甲已经把纸戳穿了几个洞。
魏忠贤还是一言不发。
看督公这样,管事的站在旁边,是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更是安静得吓人。
炭盆里的火突然跳了一下,啪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砖上滚了两圈,灭了。
魏忠贤愣愣的盯着那张纸。
盯了很久。
久到管事的腿都站麻了。
然后他开口了。
“渊儿掉河里了?”
管事的咬著后槽牙点头:“信上说,鹤鸣谷岩台塌了,督公坠崖,底下是暗河,崔应元带人搜了一天一夜,只找到只找到一只靴子和半截外袍。
魏忠贤还是没动。
就那么干巴巴的坐着。
手里的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纸边都卷起来了。
过了三息。
他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撑著椅子扶手,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
站直了。
然后一脚把太师椅踹翻了。
椅子轰地砸在地上,椅背断了一截,木头渣子蹦了一地。
炭盆也被带翻了。
红彤彤的炭块滚出来,在地砖上烧出一片焦黑。
管事的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魏忠贤站在那儿。
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呼哧呼哧的,气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眼睛红了。
眼眶周围一圈,红得发紫。
“找。”
“给我找!”
他开口。
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抽庄子里最精锐的护卫,十五个,立刻南下,赶往阌底镇。”
管事的愣了一下:“督公,这”
“翻遍每一寸暗河给我找!”
魏忠贤打断他。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渊儿。”
停了一下。
“活的找人。”
又停了一下。
“死要找到尸。”
管事的后背上洇出一层冷汗。
他跟了魏忠贤快四十年了。
见过这位九千岁杀人,见过他整人,见过他在天启面前装孙子,也见过他在东林党面前撕破脸。
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这是一头被捅穿了心窝子的老狼,没死透,却已经疯了。
“督公,庄子里的护卫要是抽走了,暗仓那边”
“抽!”
“都给我抽!”
魏忠贤吼出来。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膜疼。
“渊儿要是没了,暗仓算个屁!”
管事的不敢再劝了。
低着头退了一步。
魏忠贤转过身。
盯着门外的方向。
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要亲自去。”
管事的脸色一变:“督公!”
“我要亲自去阌底镇!”
魏忠贤转过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管事。
“渊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管事的扑通一声跪下了。
“督公!您不能去!”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地一声闷响。
“您一出凤阳,骆养性的人立刻就知道,皇上也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