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裤子烂了,血往外渗,可他没敢停。
手掌撑地爬起来接着跑。
嗓子眼儿全是血腥味。
肺里头发紧,每吸一口气都疼得直哆嗦。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就剩一个念头。
快。
再快点。
到工地的时候,他一头撞进东厂番子的值房。
“督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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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应元正在核账。
听到这四个字,手里的毛笔顿了。
墨汁从笔尖坠下来,在账册上洇出一团黑,把三百四十石几个字吃得一干二净。
他抬头。
此刻刘四满脸血污,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仔细说。”
刘四急忙把鹤鸣谷的事讲了一遍。
岩台塌了。
督公也坠崖了。
底下是暗河,看不见底。
断面上有血痕,是鲜红的,还没干。
他们喊了。
可没人应。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值房里安静了两个呼吸。
其他三个番子也全站了起来,旁边的凳子腿也被带着刮着地面,刺啦响了一串。
崔应元没动。
就坐在那儿,脸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挂。
过了三息。
他站了起来。
声音简短的吓人。
“带人,封山。”
他又顿了一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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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二十个东厂番子,加讲武堂抽调的十五个精干,全都扑到了鹤鸣谷。
绳索,火把,铁钩,撬棍,能往包袱里塞的家伙事儿全带齐了。
崔应元站在崩塌后的岩台边缘,低头往下看。
这时候浓雾没没散。
灰白的雾气翻著卷儿从崖底涌上来,暗河水声跟闷雷一个劲儿,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下。”
一个字。
两个番子腰上拴了绳,手脚扒著崖壁往下滑。
滑了不到三丈,雾太浓,火把伸出去光全散了,什么都照不见。
再往下,绳子到头了。
“回来。”
崔应元盯着崖底那团雾,眼都不眨一下。
他在算。
这个高度,这个水势,人掉下去还能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他算不出来。
变数太多了。
落水的角度,入水的姿势,水底有没有暗礁,水流把人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哪一样都能要命。
他转身。
“沿河搜,上下游各五里。”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每一块石头底下都给我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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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了一天一夜。
找到的东西,摆在崔应元面前。
一只靴子。
半截青布外袍。
靴子是林渊的。
鞋帮上那块泥点子的形状,崔应元认得,三天前巡矿的时候踩上的,他还说过一句,督公该换靴了。
外袍也是。
右侧肋下有道裂口,边缘泛著暗红,血迹已经发黑。
还有一块碎布,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卡在下游一块礁石缝里,被水泡得发白发胀。
就这些。
崔应元蹲在河边,把靴子翻过来。
鞋底磨损的位置,走路偏脚的习惯,全对得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番子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把靴子搁在石头上,撑著膝盖站起来。
天快亮了。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河滩和岸线全搅在一处,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岸。
身后一个番子压低嗓门问:“崔头儿,还搜吗?”
崔应元没回头。
“搜。再往下游搜十里。”
番子咬了咬牙:“崔头儿,这河底下全是溶洞,水流乱得邪乎,人要是被卷进去了”
“搜。”
冷冰冰一个字砸下来。
番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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阌底镇。
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在第二天午后。
工地上的锤子声突然先停了一片。
然后是凿石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