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妇人挤在一块儿,呼吸声层层叠叠,就和打雷一样。
角落里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翻了个身,皮袄蹭在草席上刺啦响了一声。
孩子哼唧两下,没醒。
熊瑚睁着眼。
她是装睡的。
被子被裹到了下巴,姿势跟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呼吸匀,肩膀不动,眼皮半阖。
但她醒著。
左小腿内侧,绑腿布缠了三层,最里那层贴著皮肤,硬。
那是一把匕首。
薄刃,七寸,柄缠粗布,刃口开过三次。
贴在腿上一整天,体温焐热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铁还是自己身上的东西。
棚外巡夜的脚步声又过来了。
跟半个时辰前过去的是同一组。
一炷香转一圈,路线固定。
脚步声远了。
她没动。
闭上眼。
突然不该闭的。
眼一闭,那些东西就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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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秋。
北京,菜市口。
她那年十一岁。
人山人海,全是来看砍头的。
刑场围了三层,外面还有人踮脚往里挤。
卖糖葫芦的把担子举过头顶,怕被挤翻。
一个胖妇人嗑著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旁边人讲,听说这回砍的是个大官,打了败仗的。
那个大官。
是她爹。
辽东经略,熊廷弼。
突然大哥死命摁着她,把她按在人群最外圈,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大哥的五根指头箍得铁紧。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缝之间漏进来碎光。
她没挣。
但她听见了。
鼓响了三通。
然后是刽子手的吆喝,嗓子嘶哑,尾音拖得老长。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木头的声音。
比那沉,比那短,钝钝的,闷在地上就没了回音。
人群炸了。
有人叫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弯腰趴在地上干呕。
大哥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整个绷死了,维持了不到一息,五根指头全松了。
她看见了。
只一眼。
那一眼够用一辈子。
她爹的身子还跪在那儿,脖子上头的血往上蹿,蹿了老高,溅在黄土地上,溅出几朵深色的花。
头滚出去两步远。
脸朝上。
眼没闭。
十一岁的女孩没叫出声。
她想叫的,嗓子眼儿堵死了,一口气顶在喉咙口上下不去,发不出声来。
叫不出来。
大哥把她拖走了。
从刑场过长街拐进胡同,大哥拽着她一直跑,跑到她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磨出血来。
停下来的时候,大哥靠在墙根。
脸白的,嘴唇白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妹妹。”
嗓子哑了。
“记住,爹的头,是魏忠贤点的。”
她点头。
大哥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指头还在抖。
“熊家的血,不能白流。”
说完这句话第七天。
大哥在流放路上,自己勒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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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断断续续的。
抄家那天下雨,雨很大。
官差把家里的东西全搬出来堆在院子当中,母亲的妆奁,父亲的兵书,姐姐出嫁前绣了一半的嫁衣。
全扔在泥水里。
她被编进流放队伍,跟一串人走,绳子拴着手腕,腕骨磨得往外渗血。
队伍里有老人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过。
差役上去踢了两脚,不动弹,拖到路边,完事。
第九天夜里,有人来了。
中年文士,瘦长脸,穿灰袍,自称是父亲同年的门客。
他给差役塞了银子,把她从队伍里换出来。
法子简单得吓人。
差役从路边荒坟里扒了一具差不多大的女童尸首,套上她的衣服,登记簿上画了个勾。
死了,病死途中。
熊廷弼二女,殁。
她没殁。
她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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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她自己都说不确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