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少女,残阳,与怀里那把焐热的刀


    前后换过三个窝点,最久的一处待了两年,在一座山里头,方圆几十里见不着人烟。

    教她东西的人不多。

    前前后后四个。

    第一个教她认字读书,不是四书五经那套正经学问,教的是辨人识人。

    怎么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看出他腰上有没有带家伙。

    怎么从说话的停顿听出他哪句在撒谎。

    怎么用最少的话,把对方的底子套干净。

    第二个教她用刀。

    不是武馆里那套花架子,没有套路,没有花活儿。

    就三样。

    藏刀。

    拔刀。

    捅进去。

    练的全是距离。

    多远掏刀,多快刺出去,捅在哪儿一下断气。

    练了一年,她小臂上全是刀口子,新伤叠旧疤,跟鱼鳞似的。

    没人给她上药,伤口自己结痂,痂掉了接着练。

    第三个教她易容和演戏。

    怎么把脊背弓起来矮三寸。

    怎么往脸上抹灰让颧骨凸出来。

    怎么把一双杀过人的眼睛,塞进一个逃荒妇人的疲态里头。

    第四个人没教她什么。

    只来过一次。

    那人穿文士袍,手白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说话慢条斯理的,口吻轻描淡写,跟拉家常一个样儿。

    “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

    她知道。

    “魏忠贤眼下缩在凤阳,身边全是死忠,碰不著。”

    那人停了一下,不是斟酌用词,他在等她把这话咽下去。

    “但他有一条根,在外面。”

    一张画像搁在桌上。

    年轻男人,十几岁的样子,眉眼清朗,穿的是太监的行头。

    “林渊,东厂督公,魏忠贤的人。”

    那人说这话时语调都没变过。

    “如今在陕西阌底镇搞以工代赈,身边护卫不多。”

    他看着她。

    “你爹的账,不能光记在心里,得有人去销。”

    她没接话。

    伸手把画像拿起来,看了很久。

    画上的人在笑。

    笑得干干净净的。

    不像个阉人。

    她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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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外传来更鼓声。

    三响。

    三更了。

    熊瑚睁开眼。

    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指尖搭上左小腿的绑带,隔着布一寸一寸摸到匕首的形状。

    她想起那个灰袍文士的脸。

    想起教她用刀的人,那人走之前扔下一句话,扔完就走了。

    “杀人不难,难的是杀完了你还喘着气。”

    她想起今天。

    登记棚外,她看到了那个人。

    青布袍子,粗布腰带,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

    没人前呼后拥,也没端著架子。

    蹲在路基边上,跟一个老汉一块儿搬石头。

    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

    不像阉人。

    更不像杀了她全家的人养出来的东西。

    但他就是。

    棚里有个妇人翻身嘟囔了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

    旁边的孩子哼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熊瑚闭上眼。

    大哥的脸又浮起来了。

    嘴唇白的。

    “熊家的血,不能白流。”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隔着绑布,一点一点攥住了刀柄。

    明天。

    他要上鹤鸣谷。

    山路窄,林子密,地形她下午踩过了。

    第三段上坡,左侧有一道冲沟,灌木齐腰深。

    人从底下走,看不见沟里蹲着人。

    三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