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换过三个窝点,最久的一处待了两年,在一座山里头,方圆几十里见不着人烟。
教她东西的人不多。
前前后后四个。
第一个教她认字读书,不是四书五经那套正经学问,教的是辨人识人。
怎么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看出他腰上有没有带家伙。
怎么从说话的停顿听出他哪句在撒谎。
怎么用最少的话,把对方的底子套干净。
第二个教她用刀。
不是武馆里那套花架子,没有套路,没有花活儿。
就三样。
藏刀。
拔刀。
捅进去。
练的全是距离。
多远掏刀,多快刺出去,捅在哪儿一下断气。
练了一年,她小臂上全是刀口子,新伤叠旧疤,跟鱼鳞似的。
没人给她上药,伤口自己结痂,痂掉了接着练。
第三个教她易容和演戏。
怎么把脊背弓起来矮三寸。
怎么往脸上抹灰让颧骨凸出来。
怎么把一双杀过人的眼睛,塞进一个逃荒妇人的疲态里头。
第四个人没教她什么。
只来过一次。
那人穿文士袍,手白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说话慢条斯理的,口吻轻描淡写,跟拉家常一个样儿。
“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
她知道。
“魏忠贤眼下缩在凤阳,身边全是死忠,碰不著。”
那人停了一下,不是斟酌用词,他在等她把这话咽下去。
“但他有一条根,在外面。”
一张画像搁在桌上。
年轻男人,十几岁的样子,眉眼清朗,穿的是太监的行头。
“林渊,东厂督公,魏忠贤的人。”
那人说这话时语调都没变过。
“如今在陕西阌底镇搞以工代赈,身边护卫不多。”
他看着她。
“你爹的账,不能光记在心里,得有人去销。”
她没接话。
伸手把画像拿起来,看了很久。
画上的人在笑。
笑得干干净净的。
不像个阉人。
她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
棚外传来更鼓声。
三响。
三更了。
熊瑚睁开眼。
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指尖搭上左小腿的绑带,隔着布一寸一寸摸到匕首的形状。
她想起那个灰袍文士的脸。
想起教她用刀的人,那人走之前扔下一句话,扔完就走了。
“杀人不难,难的是杀完了你还喘着气。”
她想起今天。
登记棚外,她看到了那个人。
青布袍子,粗布腰带,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
没人前呼后拥,也没端著架子。
蹲在路基边上,跟一个老汉一块儿搬石头。
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
不像阉人。
更不像杀了她全家的人养出来的东西。
但他就是。
棚里有个妇人翻身嘟囔了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
旁边的孩子哼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熊瑚闭上眼。
大哥的脸又浮起来了。
嘴唇白的。
“熊家的血,不能白流。”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隔着绑布,一点一点攥住了刀柄。
明天。
他要上鹤鸣谷。
山路窄,林子密,地形她下午踩过了。
第三段上坡,左侧有一道冲沟,灌木齐腰深。
人从底下走,看不见沟里蹲着人。
三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