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站著的人,总比跪著的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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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权面前摊著两张宣纸。

    左边那张已经写了大半。

    翰林院出来的人写字,跟刻碑一个章法。

    可写到最后一段,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凝成一粒黑豆,挂在毫尖上不上不下。

    这最后一段,是对林渊的评价。

    前几份密报他都写过这部分,措辞换汤不换药,改两个虚字调个语序,核心意思一个字都没变过。

    他落笔。

    “林督公虽行事有效,然其权势日彰,流民只知督公不知朝廷,长此以往,恐尾大不掉。”

    写完,搁笔。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刮,黄土打在帐布上沙沙响。

    远处窝棚区安静下来了,偶尔有条狗叫两声,也没什么底气,叫完就不吭声了。

    他脑子里又想起工地上推独轮车的那个瘦汉子。

    那人经过登记棚的时候随口甩了一句,嗓门不大,但旁边七八个人全听见了。

    “头回见官府管饭还不要命的。”

    说完连头都没回,推著车就走了。

    宋权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

    恐尾大不掉。

    这五个字搁进奏报里,走六百里加急,送进养心殿。

    崇祯看到,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判断没错。

    会更快下决心,把林渊手里的权一把收回来。

    然后呢?

    权收了。

    铁矿停了。

    编民散了。

    粮道断了。

    两万七千个人,从工地上散回去,接着当流民。

    那个妇人的男人已经死在沟里了。

    下一个死在沟里的,是谁?

    宋权伸手,把左边那张纸捏起来。

    慢慢揉。

    纸在掌心里窸窸窣窣地响,细碎的,像骨头在地底下酥。

    揉成团,攥在手心。

    没扔。

    塞进袖袋最里头。

    那里已经躺着一个了。

    宋权抽出右边那张白纸,重新蘸墨。

    数字部分一模一样,前面的字一样照着抄就行。

    他抄得很快,可到最后一段。

    笔悬了一息。

    然后落下。

    “林督公行事虽多有逾矩之处,然以臣亲眼所见,万余饥民赖此得活。方今陕西之局,非常法所能解。臣以为,当容其行权,徐图规范。”

    八个字的差别。

    “恐尾大不掉”变成了“当容其行权”。

    就八个字。

    搁在纸面上轻飘飘的,笔画加一块儿还没巴掌大。

    但这八个字的重量,够压死一个四品翰林。

    宋权盯着这八个字。

    墨迹还湿著,灯底下泛著光,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越过了一条线。

    跟叛没关系。

    崇祯让他来盯着林渊,他盯了;让他如实汇报,他如实汇报了,每一个数字都前后核了三遍,每一件事都是亲眼所见。

    他只是在评语里,选了一个不一样的词。

    但这个词的分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崇祯要的是棋子。

    棋子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棋子落在哪儿,手指头一摁就行了,不需要棋子点头。

    可棋子要是自己挪了一下呢?

    哪怕只挪了一分。

    那就不是棋子了。

    宋权把奏报折好,塞进竹筒,竹筒口抹了松脂,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火漆封死。

    递给帐门口等著的驿卒。

    “六百里加急。”

    驿卒接过竹筒,转身扎进夜色里。

    马蹄声碎,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了个干净。

    宋权站在帐门口,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扎脖子。

    袖子里两个纸团硌着手腕,胸口一道密旨硌著肋骨。

    一个人身上揣著三样硌人的东西,怎么站都不舒坦。

    但他没动。

    因为站着的人,总比跪着的硌得慌。

    ---

    凤阳。

    同一夜。

    庄子西面的荒地上,两个人在挖坑。

    没点灯,借着月光干活。

    铁锹插进泥里,一锹一锹,不紧不慢,跟翻地似的。

    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后头的人抬了个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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