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权面前摊著两张宣纸。
左边那张已经写了大半。
翰林院出来的人写字,跟刻碑一个章法。
可写到最后一段,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凝成一粒黑豆,挂在毫尖上不上不下。
这最后一段,是对林渊的评价。
前几份密报他都写过这部分,措辞换汤不换药,改两个虚字调个语序,核心意思一个字都没变过。
他落笔。
“林督公虽行事有效,然其权势日彰,流民只知督公不知朝廷,长此以往,恐尾大不掉。”
写完,搁笔。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刮,黄土打在帐布上沙沙响。
远处窝棚区安静下来了,偶尔有条狗叫两声,也没什么底气,叫完就不吭声了。
他脑子里又想起工地上推独轮车的那个瘦汉子。
那人经过登记棚的时候随口甩了一句,嗓门不大,但旁边七八个人全听见了。
“头回见官府管饭还不要命的。”
说完连头都没回,推著车就走了。
宋权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
恐尾大不掉。
这五个字搁进奏报里,走六百里加急,送进养心殿。
崇祯看到,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判断没错。
会更快下决心,把林渊手里的权一把收回来。
然后呢?
权收了。
铁矿停了。
编民散了。
粮道断了。
两万七千个人,从工地上散回去,接着当流民。
那个妇人的男人已经死在沟里了。
下一个死在沟里的,是谁?
宋权伸手,把左边那张纸捏起来。
慢慢揉。
纸在掌心里窸窸窣窣地响,细碎的,像骨头在地底下酥。
揉成团,攥在手心。
没扔。
塞进袖袋最里头。
那里已经躺着一个了。
宋权抽出右边那张白纸,重新蘸墨。
数字部分一模一样,前面的字一样照着抄就行。
他抄得很快,可到最后一段。
笔悬了一息。
然后落下。
“林督公行事虽多有逾矩之处,然以臣亲眼所见,万余饥民赖此得活。方今陕西之局,非常法所能解。臣以为,当容其行权,徐图规范。”
八个字的差别。
“恐尾大不掉”变成了“当容其行权”。
就八个字。
搁在纸面上轻飘飘的,笔画加一块儿还没巴掌大。
但这八个字的重量,够压死一个四品翰林。
宋权盯着这八个字。
墨迹还湿著,灯底下泛著光,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越过了一条线。
跟叛没关系。
崇祯让他来盯着林渊,他盯了;让他如实汇报,他如实汇报了,每一个数字都前后核了三遍,每一件事都是亲眼所见。
他只是在评语里,选了一个不一样的词。
但这个词的分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崇祯要的是棋子。
棋子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棋子落在哪儿,手指头一摁就行了,不需要棋子点头。
可棋子要是自己挪了一下呢?
哪怕只挪了一分。
那就不是棋子了。
宋权把奏报折好,塞进竹筒,竹筒口抹了松脂,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火漆封死。
递给帐门口等著的驿卒。
“六百里加急。”
驿卒接过竹筒,转身扎进夜色里。
马蹄声碎,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了个干净。
宋权站在帐门口,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扎脖子。
袖子里两个纸团硌着手腕,胸口一道密旨硌著肋骨。
一个人身上揣著三样硌人的东西,怎么站都不舒坦。
但他没动。
因为站着的人,总比跪着的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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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
同一夜。
庄子西面的荒地上,两个人在挖坑。
没点灯,借着月光干活。
铁锹插进泥里,一锹一锹,不紧不慢,跟翻地似的。
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后头的人抬了个东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