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没灭。
骆养性跪在御案前头,膝盖搁在金砖上快半个时辰了,金砖凉,凉得膝盖骨发酸,可他不敢动,连挪一下都不敢。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纸片是从范七鞋底里剥出来的,油纸裹了三层,外头还涂了一道蜡,拆开之后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蝇头小字,用的全是锦衣卫内部的代码。
骆养性翻成明文,另抄了一份,崇祯看的是明文那份。
暗仓三间,铁锁东厂制式。
武装护卫四人,制式朴刀,轮班站岗。
仓外堆积空麻袋,残留松江钱氏与常州顾氏商号字样。
庄内佃户约两百余口,其中数十人手有军茧,行止如老兵,疑为前辽东边军逃卒。
前四条他看得很快,松江常州的麻袋上回密札里已经提过,不算新东西,铁锁东厂制式在意料之中,武装护卫嘛,一个看粮仓的庄子养几十条人看门,说得过去。
第五条,辽东边军逃卒。
崇祯的手指按下去,压在那两个字正上方,指甲掐进纸面里,纸都快穿了。
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烧油的滋滋声,骆养性额头上沁出薄汗。
“这条,”崇祯开口了,嗓子压得极沉,一个字一个字从后槽牙缝里硬挤出来,“确证了没有?”
骆养性低着头:“未确证,探子仅凭手茧和行止判断,未能近身核验口音籍贯,亦未拿到名册。”
崇祯没吭声,安静了十几息。
骆养性的汗从额角滑到下巴尖上,挂在那儿,不敢伸手擦。
“仅凭手茧,”崇祯把纸片搁回御案上,动作很轻,轻得反而让人后背发紧。
骆养性脊背的肌肉绷得发僵。
“骆养性。”
“臣在。”
“你说,一个种地的庄子,养几十个手上有军茧的人,图什么?”
这话不是在问骆养性,问谁都一样,问的是空气,问的是那盏快烧干的灯芯,问的是整个空荡荡的养心殿。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骆养性咬了一下后槽牙,挑了个最稳当的说辞:“或为庄丁护院,抑或”
“抑或什么?”
“抑或养私兵。”
三个字出了口,养心殿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崇祯靠回椅背,手指搁到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不快不慢。
骆养性跪在下头数着那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他神经上碾过去。
到十二下,没了。
殿里比方才更静。
“再查。”
骆养性立刻应声:“臣领旨。”
“务必确证,”崇祯嗓子拧紧了一截,“找到人,查清籍贯,拿到名册。是辽东逃卒就是辽东逃卒,不是就不是。朕要证据,不要猜。”
骆养性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一声。
崇祯挥了下手。
骆养性退了出去,脚步声顺着长廊走远,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殿里又只剩崇祯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关着,外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心思也不在窗外。
辽东逃兵,私兵。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打转,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越快越烫,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魏忠贤在凤阳种地,建暗仓,养护卫,这些他忍得了。
一个阉人想捞钱想留后路不稀奇,大明朝哪个权阉不是这么干的,刘瑾干过,汪直干过,连冯保都干过。
可辽东逃兵,几十个上过战场杀过人摸过刀的辽东逃兵,养在自己庄子里,这就不是捞钱的事了。
他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白印,又松开。
不能急,不能急。
十七岁的皇帝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窗纸上映出的那点烛光都晃了好几轮。
他没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想暗仓囤了多少粮,地里种的到底是什么,满脑子都是逃兵,都是私兵,都是那个最要命的字,反。
窗外夜风刮过宫墙嗖嗖地响,带着二月里头那种割人的寒气,远处更鼓三响,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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阌底镇,同一天,午后。
林渊拆信的时候手很稳。
信是崔应元转送过来的。
信上三条。
第一条:锦衣卫来了三个人,一放一扣一养,放走那个身上带了钉子,塞进去的内容是辽东逃兵。
第二条:种薯全部下地,四千亩,长势待观。
第三条只有两个字,小心。
林渊把信折好凑到油灯上,纸卷著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