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官道。
范七回城走的是大路。
没绕小道,没钻林子,大大方方踩着官道往回走。月亮半圆,照得不亮不暗,脚底下碎石看得清楚。
他没觉出不对劲。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走了大约半炷香,前头路面上横著一棵倒树。
不大,碗口粗,拦在路当中。
范七脚步顿了一拍。
树是新倒的。
断口木茬泛白,上面的锯口齐齐整整,收得干脆利索。
这是人放的。
范七的手缩进袖子,指尖摸到缝在里布里的那根细铁丝。
身后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来。
听声音不是一个人。
四个。
范七没回头,听脚步就够了。
四个人从两侧树丛里出来,两前两后,把他夹在当中。
步子不重不轻,间距匀得跟拿尺量过的一样。碎石路面上踩出来的动静轻得很,几乎贴着地皮。
走惯了夜路的人。
杀惯了人的脚。
范七停下来。
慢慢转过身。
月光底下,打头那个走到三步远站住了。
黑瘦,两腮凹进去,颧骨把整张脸撑得紧紧的。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歪著一路拉到耳根底下。
范七认出来了。
庄子里那个哑巴管事。
“范掌柜,夜路不好走啊。”
声音清清楚楚,中气十足。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干脆得跟剁骨头一样。
范七的眼睛紧了一圈。
他不哑。
从头到尾就没哑过。
自己在庄子里蹲了三天,对方装了三天。
三天里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步走过的路,全在这个哑巴的眼皮底下。
范七后脊一片发凉。
十二年做暗桩,栽过跟头,吃过暗亏,被人跟过,也被人反过。
但从没有人把他当猴遛过整整三天。
管事嘴角歪了一下,勉强算个笑。那道疤被扯动,底下翻出一截白肉,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骆指挥使让你来的?”
范七没吭声,手指在袖里一寸一寸收紧。
管事往前迈了一步。
“还是皇上亲自交代的?”
这句话砸下来,范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褪干净了。
月光底下白得跟宣纸一样。
他不是怕死。
干这行的人要是怕死,早死一百回了。
他怕的是对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是谁。知道谁派他来。知道他今天看了什么。甚至知道他袖口里缝著的那几道炭痕记了什么内容。
全知道。
那他这三天,到底是他在查魏忠贤?
还是魏忠贤在遛他?
管事没给他琢磨的工夫。
“带来的东西,袖子里的,鞋底夹层的,都交出来。”
范七咬著后槽牙没动。
管事歪了歪头,语气跟闲聊差不多。
“活着回去,不好吗?”
范七盯着他。
活着回去。
不是你死不了。
是让你活着回去。
让你回去,是因为你回去比你死在这儿更有用。
“你们想干什么?”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窄窄的,叠成指甲盖大小,递过来。
“回去之后,把你看到的如实报上去。仓库,麻袋,守卫,一个字不用改。”
范七没接。
“再加一条。”
管事的嗓音平平的,跟在报菜名。
“庄子里有几十个佃户,手上有军茧,行止像老兵。你判断,是前辽东边军的逃兵,混在佃户里避祸。”
范七眼皮跳了一下。
辽东逃兵。
这条消息一旦送回去,崇祯怎么想?
兵部怎么动?
辽东那边本来就是一锅烂粥,再往里搅一根棍子,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被拽过去。
没人再盯暗仓。
没人再琢磨那些麻袋上的印记。
范七明白了。
这不是放他走。
是把他变成一支箭,射回骆养性桌上去。
箭杆上绑着的消息,是魏忠贤想让崇祯看见的。
真的假的掺在一起。真的让你信,假的让你追。追着追着,方向就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