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范七蹲在城南一条巷子的墙根底下,手里攥著半块冷饼,饼很冷,所以他嚼得很慢。
他在等人。
三天前在茶馆搭上话的那个庄户,说今天带他去看庄子外围的粮仓。
说好了只看外头租给佃户用的杂物仓,魏忠贤那四千亩地的主仓,碰都碰不著。
但范七心里有数,杂物仓才是由头,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搁在正经地方。
眼瞅日头落得差不多了。
巷子里的光一点点收进去,两边的土墙被暮色泡成灰褐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七没抬头,继续啃饼。
不过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来人短褐,裤腿沾著泥,是那个庄户。
“范掌柜。”那人嗓门压得很低,“走吧,趁天没黑透。”
范七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渣,跟上。
两人出了城,顺着一条土路朝西走。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远处魏家庄子的轮廓黑压压连成一片,蹲在暮色里头,看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走了小半个时辰。
庄户在岔路口停下来,朝前头一努嘴。
“喏,那边。”
范七顺着方向看过去。
三间土坯房,矮,屋顶盖著灰瓦,外头围了一圈篱笆,篱笆门上挂著一把锁。
怎么看都是个不值钱的杂物仓。
但范七的目光没停在篱笆上。
他看见了篱笆后头靠墙根码著的东西。
麻袋。
空的,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上百条。
范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天虽然有点黑。但他还是看到麻袋上有印记。
虽然大部分被人刮掉了,刮得也不干净,但残留的墨迹还能辨出几个字。
松江。
常州。
范七的后槽牙咬紧了半息才松开。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这是运河上被劫的那两家粮号。
这些麻袋是装粮食的。
来路,就不用猜了。
范七逼着自己把目光从麻袋上挪开,装作不在意地扫了一圈。
没人。
庄户站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这仓平时有人守吗?”范七压着嗓子问。
“有。”庄户朝土坯房侧面一指,“那边有个窝棚,住俩伙计,轮班守夜,不过眼下还没到点,人应该在庄子里吃饭。”
范七点点头。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绕到土坯房另一侧。
脚步钉在地上。
六间。
前头三间是糊弄人的面子,后头还藏着三间,更大,屋顶更高。
门上挂的是铁锁。
这好像是东厂制式。
范七认得这锁,在京城见过太多回了,锦衣卫的库房也用这种,但东厂的锁多一个暗记,锁鼻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厂字,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他的手心开始往外冒汗。
仓库外头站着四个人。
短褐束腰,腰间挂刀。
跟佃户随手别在腰上的柴刀全然是两回事,制式朴刀,刀鞘缠黑布条,刀柄磨得亮堂堂的。
四个人分两组,一组蹲在仓库门口,一组沿侧面来回走。
走六步,停一息,转身,再走六步。
节奏卡得死死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哪是看仓库的。
这是站岗。
范七脖子后面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转过身,冲庄户笑了笑。
“成,看清楚了,多谢老哥带路。”
庄户也笑,笑得很憨厚。
“不碍事,范掌柜要是想收粮,改天我再帮你引荐庄子里管事的。”
两个人往回走。
范七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得很。
但他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手指紧紧攥著袖口内侧缝进去的那根细铁丝。
那是他最后一道底。
今晚要是回不了城,这根铁丝能在半息之内割开自己的喉咙。
锦衣卫的规矩,活着回来算本事,回不来,别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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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魏家庄子,后院。
魏忠贤窝在太师椅里,脚搁在炭盆边上,火烧得通红。
一个灰衣护卫弓著腰立在三步外,嗓门压到最低。
“乙今天看到了。”
魏忠贤拿铁钎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蹦起来一颗,落在地砖上亮了一下,灭了。
“看到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