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紫禁城的晨钟还没敲完第三下,六科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是常朝。
按规矩只议日常政务,六部轮著报,快的话两炷香就散了。
但六科廊那头那气氛明显不对。
三个言官凑在一堆,脑袋挨着脑袋,嘴唇开开合合,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隔一步都听不清说什么。
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他们身边站着几个锦衣卫,也什么都听不到。
三个人手里攥著折子,封皮上的墨迹是新的,看样子是昨夜刚写的。
这三人,都是都察院的,一个姓黄,一个姓沈,一个姓陈。
品级不高,七品,但嘴够硬。
言官嘛,靠嘴吃饭,挨廷杖是荣誉,被贬官是资本,越挨打越出名。
这行当的考核标准从来不是升官,是挨了多少顿打还能站着喘气。
卯时三刻,皇帝升座。
前面几桩事走得飞快,兵部报辽东军饷缺额,户部推说没银子,工部的河工进度一塌糊涂。
跟往常一模一样。
谁也解决不了谁的问题,全搁著,搁到最后就不是问题了,因为出更大的问题把旧的盖过去了。
然后到了各科有本奏来的环节,无本退朝的阶段。
黄姓言官往前迈了一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黄道周,有本。”
殿上一静。
黄道周这个名字在朝堂上不算陌生,天启朝就敢跟魏忠贤正面硬刚的主,崇祯登基后把他召回来,一直搁在都察院蹲著,这人以前吃过亏,轻易不开口。
要是开口就不是小事了。
今天开了。
奏折递上去,王承恩接过来展开,平铺在御案上。
崇祯低头看了第一行。
【臣参东厂擅权三事。】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
他们好像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所以文武百官站着没动,但好几个人的后背绷得跟木板一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奏折第一条:以工代赈试点中,东厂番役越俎代庖,私设编民造册,行僭户之实,编民所持工牌盖东厂印信,非户部印,非布政使司印,流民只认工牌,不知朝廷,此非赈灾,乃私蓄丁口。
第二条:正月下旬,运河淮安至临清段接连发生匪案,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三家商号遭劫,时间集中,手法雷同,而同一时段,东厂番役多次出现在运河沿线,路线与匪案地点高度重合。
巧不巧?
第三条最狠。
丰台讲武堂火器库于正月中旬失火,报废掣电铳三十七杆,连同登记册一并焚毁,而运河匪案中,幸存船工供述,匪贼所用火器短管,不用火绳,手指一扣即响,与掣电铳特征完全吻合。
三条。
一条比一条重。
一条比一条准。
刀刀见骨,刀刀带血。
黄道周念完,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身后两个也跟着跪下。
“臣等伏请圣上严查东厂,以正纲纪!”
声音在大殿里荡了几个来回。
满朝文武没一个吭声的。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崇祯没抬头。
他在看奏折。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第一遍。
脸沉下去了。
东厂私设户籍,编民盖私印,跟宋权的奏报写的一模一样,只认工牌,只认林督公三字。
看第二遍。
脸色反而平了。
运河匪案跟东厂路线重合,这事儿他早知道,锦衣卫的密札写得清清楚楚。
但密札是暗里的东西。
这帮言官是怎么拿到明面证据的?
谁喂的料?
哪只手在后面递的刀?
看第三遍。
他把奏折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然后崇祯把奏折拿起来。
轻轻搁到御案右边。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王承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右边。
留中不发。
不批,不驳,不议。
搁著。
比扔了还吓人。
崇祯抬头,扫了殿下三个跪着的人一眼。
“知道了。”
三个字。
没夸他们忠言直谏。
也没骂他们捕风捉影。
这是什么态度都没有啊。
就三个字,知道了。
黄道周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