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左到右,一份一份扫过去。
洛阳。太原。延安。庆阳。
再加上潼关粮路被掐。
这不是巧合。
巧合不会长这副模样。
巧合不会卡的这么准——偏偏在以工代赈刚铺开的节骨眼上,从四个方向同时下手。
有人在幕后操盘。
他们盯上的那个人,眼下还在从京城赶来的路上。
宋权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待了半天。
油灯被穿堂风吹得直晃,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他提起笔。
搁下了。
又提起来。
这份奏报,怎么写?
照实写?
——“江南士绅联手断粮,专冲以工代赈来的。”
这等于告诉崇祯:你亲笔批的国策,底下有人敢当面拆台。
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放?
往轻了说?
——“粮价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
三天后粮仓见底、一万多人涌出来的时候,可没人认识可控两个字。
他咬著牙写了半页,看了一眼,整张纸揉成团啪的摔在地上。
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冷的透骨。
远处窝棚那边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粥棚的大锅还冒着白气,但锅里的粥——他傍晚巡查时亲眼看过——已经比前两天稀了。
稀了不止一星半点。
水多米少。
排队的人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今天还有一口吃的。
三天。
宋权攥紧了拳头。
三天之后,连这碗清汤寡水都没了——
他的目光飘向窝棚外头站岗的几个讲武堂军官。
两百个护卫。
一万两千张嘴。
一万两千个以为自己终于不用饿死的人。
一旦发现这碗粥也断了——
他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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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夜。
周遇吉写的急报送到了京城丰台。
崔应元拆开,从头看到尾。
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了。
他没去找林渊——林渊还在路上,出京之后绕了个弯去了凤阳,看土豆育种的进展。
崔应元捏著那封信,在值房里来回走。
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圈,脚步一顿。
他弯腰从桌底的暗格里摸出另一封信。
这封从凤阳来的,三天前到的,魏忠贤的人写的。
信上只一句话——
“江南三家粮号异动,已知。义父问少爷——动不动手?”
崔应元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那封,求援。
右边那封,问话。
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长长吐了口气,伸手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卷紧了塞进竹筒。
重新上了火漆,大步走到门口递给候着的骑手。
“送凤阳。八百里加急。必须亲手交到少爷手上。”
骑手接过竹筒,翻身上马。
蹄声又密又急,转眼没进夜色里。
崔应元站在门口,没回屋。
两手揣在袖子里,仰著脖子看天。
正月底的天黑得透透的,星子藏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林渊跟他说过一句话。
——“粮食这东西,谁攥住了,谁就能掐天下人的脖子。以前东林党掐,后来换了一拨,现在轮到他们的徒子徒孙。”
崔应元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那少爷怎么办?”
林渊就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带了带。
“掐脖子这种事——得看谁的手更长。”
崔应元当时没琢磨透。
这会儿站在夜风里,好像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但来不来得及——
他说不准。
阌底镇那边的粮仓,还剩一天半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