阌底镇的粮仓出事了。
不是被偷了,也不是走了水。
是进的没有出的多。
周遇吉发现这事的时候,正在粥棚后面翻当天的出粮单。
六百石日耗,雷打不动,但进账那一栏连着两天——空的。
一粒米都没进来。
他拿着单子去找管粮的东厂吏员老陈。
老陈蹲在粮仓门口啃一块杂粮饼,硬得能磕掉牙,脸上的褶子比饼上的裂缝还多。
“上一批补给,什么时候到的?”
“十九。”老陈嘴里含着饼渣,口齿不清地蹦了个数。
“今天二十三了。”
“嗯。”
“下一批呢?”
老陈没接话。
把嘴里最后那口饼硬咽下去,拍了拍掌心的碎渣,慢腾腾站起身。
“周百户,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完走到粮仓跟前,一把拽开木板门。
周遇吉迈进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粮仓一共八间,上批到货的时候勉强填了三间半。
现在——只剩一间半有东西。
麻袋摞得稀稀拉拉,最上头那层已经塌了,底下垫的稻草露出大半截。
老陈抬手,竖起两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两天半。撑死了。”
周遇吉盯着那堆麻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个字没说。
三息之后转身走出去。
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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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找宋权。
直接铺纸写了份急报,叫最快的马往京城送。
信还没出镇子,第二个坏消息就迎面撞上来了。
潼关方向来了个东厂探子,马跑得四蹄打飘。
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抖个不停,嘴唇爆了好几道血口子。
“潼关封了。”
周遇吉在帐子里听见这三个字。
“什么叫封了?”
探子灌了半碗凉水,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关内的粮行,全关了。一家不剩。打二十那天起,潼关到华阴这一段官道上,所有运粮的商队——全掉头了。”
“掉头往哪儿?”
“往南。”探子抬手指了个方向,“走武关道,全奔南边去了。说是江南那头来了人,把价格抬上去了。”
周遇吉眼皮一跳。
“抬了多少?”
“斗米三钱,涨到八钱。”探子咽了口干唾沫,声音发哑,“有的地方——一两二。”
帐子里一下子没了声。
一两二一斗。
这个数字摆出来,不用拨算盘也清楚——朝廷拨下来的三百二十万两赈灾银,照这个价买粮,采购量直接打个四折。
同样的银子,只够养活四成人。
剩下那六成呢?
饿著。
饿急了的人会干什么?
帐子里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个人都见过答案。
“商队掉头,背后谁在牵线?查清了没有?”
探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几个字是沿途眼线拿炭笔急就的。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三家联号。”
周遇吉不认得这几个名字。
他是带兵的,商路上那些七拐八弯的门道不是他的活。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但他认得钱这个姓。
钱谦益倒了,家也抄了,可钱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的关系网不是抄一次家就能扯断的。
这帮人也是一样。
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
根还活着,而且铆足了劲往更深的地方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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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宋权也收到了消息。
但他收到的比周遇吉更多——也更扎眼。
他走的是都察院那条线,各地巡按御史的塘报。
河南巡按的塘报里夹着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洛阳粮价,五天之内涨了四成。
山西巡按的塘报:太原府粮行囤积居奇,知府出面弹压,没压住。
陕西本地的塘报更干脆:延安府,无粮可征。
还有庆阳府。
官仓里账面上写着两万石,上个月派人去开仓清点——
打开门一看。
里头堆的是沙子。
整整两万石沙子。
宋权把这几份塘报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拿镇纸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