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在抄经。
《金刚经》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
她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就和她说的人一样!
伺候的宫女站在两步开外,连呼吸都慢著半拍。
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一句,她的笔尖停了。
微微的停顿让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把笔轻轻搁下。
“叫周奎来。”
宫女低头应了,倒退著出去了。
门合上。殿内就剩她一个人。
她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那个洇开的墨点上。
看了很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么的明艳动人,就算在这夜晚的烛火之下依旧动人。
虚妄。
那个姓林的太监——到底是不是太监?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搁了快两个月。
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但就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头肚上,不深,不致命,但膈应人。
起因很小。
上个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路过御花园。林渊刚好从对面过来。冬天,一身玄色蟒袍,走得很快。
太监走路什么样,她看了好多长时间了。
胯不开,步不大,肩膀微微往前缩,重心偏上,走起来有种说不清的碎。不是每个太监都这样,但十个里头八个跑不掉。
林渊走路不是那个路数。
胯是撑开的。步子大。两个肩膀端得平平的。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腰胯上,脚掌落地先脚跟后脚尖。
这是有根底的男人才有的走法。
净过身的人,胯骨发育会受影响,走路的重心、发力的方式,跟全乎人不一样。
当然这不是她经验丰富。
是她娘告诉她的。她娘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没见过。
当时她没多想。
或者说——不敢想。
后来抄家的事闹起来了。东林党被连根拔。她娘家有几个远房亲戚也被牵进去。
她开始留心林渊。
留心得越多,不对劲的地方越多。
太监嗓子细,喉结不明显。林渊的喉结虽然不算大,但是——有。
冬天穿高领,遮得严严实实。
可有一回他在崇祯跟前回话,仰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就那一眼。
一眼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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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奎来得快。
从角门溜进来的,没走正门。
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进门先拿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外人了,才把腰稍微直了直。
大明国丈。
说出去是挺唬人。周奎自己清楚几斤几两——东林党当权那会儿嫌他出身低,如今阉党得了势更没他什么事。
女儿是皇后。皇后又怎样?
皇帝自己都快成摆设了。
“爹。”
周皇后叫了一声。
周奎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周皇后摆手:“关门。”
门一关。殿里就剩父女俩。
周皇后没绕弯子。
“我要查一个人。”
“谁?”
“林渊。”
周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活人脸上不该出现的灰。
“娘娘——”
“查他入宫之前的底细。”周皇后的声音平得没一丝起伏。
周奎嘴唇哆嗦了两下。
“娘娘,林渊手里攥著东厂和锦衣卫,查他——这不是把脑袋往刀口上凑么?”
“所以不能用宫里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过去。
“上面三个人。刘文炳、杨维垣、房可壮。”
周奎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条的时候顿了一下。
“都是被清洗之后侥幸活下来的言官。”周皇后的语气没变,“恨阉党恨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周奎攥著纸条,手在抖。
“爹。”
周皇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
“东林没了。朝中再没有人能制衡魏忠贤和林渊。陛下多疑,但陛下也怯。他想动手,又怕史书上落一笔骂名。前怕狼后怕虎,刀举了八百回,一回都没落下来过。”
她停了一息。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来。”
周奎攥著纸条,嘴唇翕动半天,最后硬挤出一句:“娘娘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