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缇骑把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拽上台阶,推进殿门。
铁链在金砖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少年被按著肩头,砸跪在钱谦益旁边。
两个人跪在一块儿。
一个穿鎏金战甲的女真少年。
一个穿绯红朝服的东林领袖。
中间隔了两尺。
少年的眼珠子在殿内乱转。
瞅见了御案后面的龙椅,又瞅见了满地跪着的文官。
他不太听得懂汉话。
但他认得跪。
缇骑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少年整个人一僵。
然后他开口了。
女真话夹着生硬的汉语,磕磕绊绊——
但每个字砸在金砖地上,字字带响。
“聚丰号粮食我阿玛每年秋天都收三年了”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间散落的那本账册。
“这个是真的我阿玛大帐里也有一本一样的”
手指转了个方向。
指向钱谦益。
“这个老头的名字我阿玛认得”
殿内死一般寂静。
钱谦益的脸色一层一层垮下来。
从红到白。
从白到灰。
从灰——到一种活人不该有的颜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个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那一百多名文官,哭声断得干干净净。
像一百多只被同时掐住脖子的鸡。
安静得能听见铁链晃动的声响。
少年还在说。
缇骑在旁边翻译。一句一句,不急不慢。
“铁料也是他们的火药也是去年冬天还送了三百匹棉布”
钱谦益的右手开始抖了。
“我阿玛说,南边的汉人官老爷比咱们女真人好说话给银子就行”
钱谦益的左手也抖了。
“他说这叫”
少年皱着眉,想了想那个汉语词。
“互利。”
这个词落地的时候,崇祯的后槽牙咬出了声。
咯嘣。
满殿都听见了。
---
崇祯转身走回御案后面。
没有坐。
他站着。
低头看了一眼丝绸捷报。
看了一眼烧焦的账册。
又看了一眼殿门外那十七辆大车。
最后——
他看向殿内跪了一地的文官。
那些脸。
一张一张扫过去。
有的在抖。
有的已经整个人趴下去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金砖缝里。
有的眼眶通红,但不敢再挤出一滴泪来。
钱谦益跪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一层皮囊挂在官袍上。
崇祯没有暴怒。
没有摔东西。
没有骂。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
面对着身后的王承恩。
王承恩低着头。等著。
崇祯开口了。
声音冷到没有任何温度。
像水结成冰。
冰又磨成了刀。
“朕的锦衣卫——”
停了一息。
“都死绝了吗?”
王承恩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来,额头贴住金砖。
声音压到最低。
“奴婢这就去传。”
殿外,风卷著碎雪,从午门灌进来。
钱谦益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筛糠。
他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锦衣卫。
不是东厂。
是锦衣卫。
皇帝亲军。
天子的刀。
专门用来——
杀自己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