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宽各六十步。
四面高墙围成一口井。
八百重甲兵进去之后,后头的骑兵接着往里灌。
一千人。
两千人。
三千人。
满了。
瓮城里塞得转不开身,马挤人、人挤马,想抬个胳膊都费劲。
前锋冲到内门前——
条石。
内门被三层条石封得严严实实。
牛录章京抡刀砍了一下,火星子飞了一脸。
石头纹丝没动。
他扭头想喊后面的人把攻城锤调上来——
头顶暗了。
一片影子压下来,像老天爷一把攥住了这口井的盖子。
他下意识抬头。
四面城墙顶上,同时冒出了人头。
一排。
又一排。
赤红棉甲,挤得满满当当。
铳口朝下。黑洞洞的。
像几百只眼睛,同时盯着井底。
东墙——五门佛朗机炮被推到墙垛豁口,炮口死死压低,对着底下挤成一坨的八旗兵。
西墙——五门。
一模一样。
牛录章京的瞳仁里,映出一个人。
北墙正中央。
玄色蟒袍,浑身血污。
手里没刀没枪。
就那么站着。
低头看他们。
那眼神——
不是在看人。
是看一群自己走进屠宰场、还不知道门已经关了的牲口。
“关门。”
林渊的声音不大。
甚至有点随意。
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费劲的小事。
他身后,北门门洞里,三十名皇陵卫推著提前备好的铁栅栏,把最后一个出口堵得死死的。
铁栅砸地。
哐当。
这一声在瓮城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三遍。
三千八旗兵同时抬头。
四面铳口。
十门炮。
一个低头看着他们的年轻太监。
瓮城里安静到了骨头缝里。
连马都不敢出声了。
林渊的手抬起来。
“放。”
十门佛朗机同时炸响。
轰轰轰轰轰——!!
炮弹从四丈高的墙顶倾泻而下,砸进底下密到不可能打偏的人堆里。
铁砂弹在石壁之间疯了一样乱蹦,每一颗弹出去都能把三层铁甲豁开口子,连甲带肉一块撕。
紧跟着——铳声炸了锅。
两千支燧发枪从四面墙头往下倒弹雨。
铅弹跟泼水似的灌进瓮城。
金属砸肉的闷响、砸铁甲的脆响搅在一块儿,分不清是在杀人还是在打铁。
瓮城里没有空间闪。
没有死角躲。
六十步见方,脚下的每一寸地都在火力覆盖里。
三千人被堵在这口石头棺材里。
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铅弹和铁砂把他们撕碎、搅烂、捣成肉泥。
惨叫声、马嘶声、铁甲断裂声搅成一锅粥,从瓮城里直冲天顶。
一里之外的八旗后军,听得清清楚楚。
林渊站在墙头。
低头看着底下那口冒烟的石井。
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子铳换弹。”
顿了一下。
“继续。”
旧子铳抽出来,新的塞进去,炮手一拍尾栓——
轰!
又一轮。
再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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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
皇太极坐在马背上。
千里镜死死怼在眼眶上,镜片被他喘出的白气糊了一层又一层。
擦一遍,看一遍。
擦一遍,再看一遍。
瓮城里的叫声越来越稀。
不是有人活下来了。
是还能叫唤的,不剩几个了。
他的手开始抖。
千里镜从指缝里滑出去,磕在马鞍上,骨碌碌滚落地面。
正黄旗。
他的正黄旗。
八百重甲步兵。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白山黑水里挑出来的。每一个都跟了他十年往上。
全灌进去了。
一个都没出来。
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咬著牙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