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厂衙门。
暗中回到京城的魏忠贤摔了第四只茶碗。
汝窑天青釉,宫里御赐的,一只值三百两。
碎片溅了满地,当值的番子跪了一屋子,没一个敢抬头。
“说!蓟州什么情况!”
跪在最前面的东厂档头抖成了筛糠,额头死死杵在砖缝里,声音碎得拼不成整句。
“回回九千岁,皇太极合围蓟州,三面狼烟,渊渊督公带三千皇陵卫守城,已经已经两天了”
魏忠贤的手僵在半空。
两天。
他儿子,被八万八旗兵围了两天。
他慢慢转过身。
衙门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九千岁的脸。
那张脸平日里总挂著三分笑,阴柔的,慢悠悠的,让人猜不透底细。
这一刻,那层笑像被人从里头生生撕烂了。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在场没有一个人见过。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阉人,满脸写的都是怕。
“备船。”
嗓子像在砂石上磨过,干涩带血。
“五军军械库里最后那批燧发枪,全部装船。火药,有多少装多少。”
跪在后排的一名掌班太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九千岁,运河北段刚解冻,水浅,大船过不——”
魏忠贤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名掌班太监后半句话连带呼吸一起卡在了嗓子眼里。
“过不去?”
魏忠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你是说,咱家的儿子在蓟州等死,你告诉咱家——船过不去?”
掌班太监裤裆洇开一片。
魏忠贤站起身。
一脚踩上他后脑勺,把那张脸碾进砖缝里。
“大船过不去,就用小船。”
“小船过不去,就用人扛。
“人扛不动——”
他收回脚,弯腰捋了捋袍角,声音慢慢回到所有人都熟悉的那个调子——阴柔的,平静的,像春天院子里的穿堂风。
“那就把挡路的,都扔河里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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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临清段。
一百二十艘内河平底船,首尾相连,把整条河道铺得严严实实。
船上码著木箱子。
箱子盖了油布,油布底下,是一排排黑沉沉的燧发枪管,和一桶桶封了蜡口的颗粒火药。
魏忠贤站在头船船头。
蟒袍没换。
朝靴糊满了泥浆。
眼眶红得瘆人,像拿朱砂涂上去的。
三天没合过眼。
船队日夜不歇,纤夫换了四批。
累死了十一个。
魏忠贤让人把尸体抬到岸上,拿草席裹了,每家赔了五百两银子。
银子是他自己掏的。
活着的纤夫没有一个敢松劲。
不全是因为银子。
是因为船头那个老太监盯着前方的样子。
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
只觉得比河面上还没化开的冰碴子,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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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渡口。
船队被拦了。
三艘官船横在河道当中,船头站着个穿七品青袍的文官,手持笏板,嗓门又尖又亮。
“何人船队!未经兵部调令,擅自运送军械,违我大明律例!速速靠岸接受盘查!”
身后站了二十名漕运衙门的兵丁,长枪一字排开,把渡口封得死死的。
魏忠贤没说话。
他身旁的东厂掌刑千户崔应元瞄了九千岁一眼。
得到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点头。
崔应元转身,朝船队后方打了个手势。
两艘快船从船阵里滑出来,无声无息贴上官船两舷。
那文官还在扯著脖子喊:“本官乃德州通判刘——”
没喊完。
二十名东厂番子翻身上船。
拔刀,制人,收刀。
前后三息。
渡口那帮兵丁连兵器都没举起来,就被摁死在了甲板上。
刘通判让两名番子架著,拖到魏忠贤脚下。
他的腿早就软了,裤腿在甲板上拖出两道湿漉漉的水印子。
“你你是”
魏忠贤低头看他。
“刘通判,对吧。”
声音轻飘飘的。
“谁让你拦的?”刘通判嘴唇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