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捧著黄绫圣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脸色铁青,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又将圣旨一字不差地宣读了一遍。
这一次,再无人心存侥幸。
“荒唐——!”
老御史刘懋再也忍不住,浑身发颤地冲出班列,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
“陛下此举,闻所未闻!弹劾国贼,乃我等言官天职,与家产何干?!”
“与家产何干?”
崇祯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方才,是众卿自己说的,弹劾魏阉,是为了填补国库,为了九边将士。”
他负手而立,语调轻描淡写,却砸得人心头发慌。
“朕以为,诸卿既有此等为国之心,必有此等为国之力。”
“话是你们说的,旨意是朕下的。”
“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刘懋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崇祯的视线,重新落回钱谦益身上。
“钱卿,朕问你。”
“你弹劾魏忠贤的折子,朕看过不止十封,字字泣血,声声都是为国为民。”
他向前逼近一步,低头,目光像锥子一样刺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朕只问你,到底是‘风闻言事’,还是真心赤胆?”
这个问题,让钱谦益浑身的血都凉了。
若答“风闻”,便是承认十几封奏疏皆是捕风捉影,是欺君罔上!
若答“真心”
那这道捐出八成家产的圣旨,便成了理所当然,再无任何驳斥的余地。
这是一个死题。
一个无解的死题。
钱谦益的喉结疯狂滚动,冷汗从发髻深处渗出,瞬间浸湿了那件旧官服的后领。
大殿之内,再无一人出声。
方才还声震殿宇的慷慨激昂,此刻,集体失声。
“众卿一早进宫,想必也累了。”
崇祯施施然走回御阶,在龙椅上重新坐定,语气竟变得温和体恤。
“都回去好好歇息吧。”
“三日之内,家产清册,准时送到户部。”
“散朝。”
皇极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刺目的阳光涌入,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众官员,如遭雷击,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向外涌去。
再也没有人高谈阔论,义愤填膺。
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官靴踩在金砖上那急促又惶乱的脚步声。
林渊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立于汉白玉台阶之上,漠然看着那群方才还个个忠烈附体的朝臣。
此刻,他们尽皆低着头,脚步散乱,狼狈奔逃。
钱谦益混在人群末尾。
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官服,在刺眼的晨光下,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他脚步虚浮,出了殿门,一言不发。
他只是死死攥著袖口,指甲几乎要将那层布料抠烂。
这条旨意,是绝路。
捐,数十年搜刮经营的根基,一朝尽丧。
不捐,那十几封弹劾奏疏,就是悬在整个家族头顶的铡刀,欺君之罪,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们亲手挖好了埋葬魏忠贤的坑。
而皇帝,只是微笑着,将他们自己,轻轻地推了进去。
林渊收回视线。
一名小内侍从殿后快步走来,躬身道:
“督公,万岁爷宣您觐见。”
御书房。
崇祯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图》前,没有转身。
“你说,三日之内,他们会把清册送来么?”
“一个都不会。”
林渊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崇祯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便好。”
他转过身,眼底深处,有一种冰冷到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他们不交,就是抗旨。”
“他们若抗旨”
崇祯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抬起下颌,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立刻俯首。
“奴婢明白。”
“奴婢这便去备好抄家的名单,恭候万岁爷的旨意。”
他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暖阁的游廊,凛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将他身上那件大红蟒袍吹得猎猎作响。
棋盘之上,第一颗棋子,已经落下。
剩下的,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