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千书生,跪错了方向
    大明门外。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雪越下越大。

    陈子龙跪在最前方,双膝早已没了知觉。

    青色儒服被寒风刮透,一动弹,细碎的冰渣无声跌落。

    他身后,三千国子监太学生咬紧牙关。

    没有一个人退。

    他们一群人饿著肚子,冻着手脚,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可他们觉得值。

    为生民立命,为大明除奸——这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

    只要扳倒魏忠贤,保住钱大人这些清流国柱,大明就有救。

    陈子龙死握著那封血书,手背绷紧。

    突然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从里面拉开。

    两排飞鱼服锦衣卫挎刀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太学生们精神一振,门外爆发出一阵虚弱却狂热的欢呼,他们还以为他们胜了!

    陈子龙挺直脊背,高高举起那份写满“诛杀阉贼”的血书。

    走出来的,却不是传旨太监。

    东厂理刑百户李朝钦踩着积雪大步跨出门槛。

    身后四个番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陈子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李朝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著这群冻得发紫的读书人。

    不怒不恼。

    只有不加掩饰的怜悯,和嘲弄。

    红木箱子被重重砸在雪地上,箱盖掀开。

    李朝钦从里面抓出几样东西,直接扔下台阶。

    几件破烂的棉袄。

    发黑发硬,血迹干成褐黑色,腥气扑面,就算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依旧让人喉头一紧。

    陈子龙愣在原地。

    离得近的几个太学生,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诸位太学生。”

    李朝钦的声音随风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一字不漏。

    “你们在这里跪了一上午,说要保钱谦益,保大明文脉。”

    “咱家给你们看点东西。”

    两名东厂番子走下台阶,将两块大木板重重插进雪地。

    木板上,黑字红印,清清楚楚。

    “就在你们跪在这里挨冻的时候,东城泰和粮行,一石救命的精米,卖到三两银子。”

    “几十个从辽东退下来的残疾老兵,买不起粮,去讨口糠吃。”

    “被粮行掌柜指使护院,捅死在街头。”

    大明门外,一片死寂。

    只剩风雪横扫,无处遮拦。

    陈子龙嘴唇哆嗦。

    “荒谬!”

    他嘶哑地吼出来。

    “钱大人两袖清风!这是阉党的构陷!泰和粮行奸商作恶,与钱大人何干!”

    李朝钦笑了。

    他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将里面几页纸直接撕下来,扬手一挥。

    纸张在风里翻滚,落在陈子龙面前的雪地上。

    “看清楚上面的字。”

    “看看是谁的私章。”

    陈子龙扑进雪地里,颤抖著捡起那几张纸,死死盯着纸面。

    泰和粮行,四万石存粮。

    净利分红:户部侍郎钱谦益,四万两白银。

    下面跟着一个鲜红的印鉴——

    “牧斋半野”。

    那是钱谦益特有的馆阁体。

    陈子龙临摹过无数次。

    绝对认错不了。

    他的喉咙里憋出一声破碎的气音,视线慢慢移向旁边那几件发黑的血衣。

    残留的破洞是真刀真枪的贯穿伤。

    他的手脚冰凉,不是因为寒风。

    他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太学生,在这里冻得断指断趾,饿得眼冒金星——

    本以为自己在护忠臣。

    结果护着的,是一个趴在大明伤口上吸血的巨贪。

    是一个把米价炒到三两银子、任由老兵饿死街头的屠夫。

    “诸位。”

    李朝钦盯着这群崩溃的年轻人,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

    “你们护的好文脉。”

    “保的好清官。”

    队伍里爆发出哭声。

    有人一拳砸进雪地。

    有人揪住自己的头发,将头狠狠撞向结冰的青石板。

    被当蠢货耍了之后的羞耻,比零下的寒风更钻心,比刀更利。

    陈子龙慢慢站起身。

    双目赤红,眼角渗出血丝。

    他低头盯着手里那份写满“诛杀阉贼”的血书,久久没动。

    然后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

    浸透太学生鲜血的麻布,被他扯成两半。

    再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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