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最后的价值,就是用命给妻儿换个富贵。
疤脸汉子停在台阶下。
他抬起眼,看向高高在上的胖掌柜。
“掌柜的。”他嗓音发干。
“我们从辽东退下来。”
“五个月没发军饷,弟兄们饿了三天。”
“给口平价粮。”
胖掌柜拢了拢大氅。
泰和粮行背后站着钱谦益,顺天府尹也是东林党人。
在京城,他不需要把几个大头兵放在眼里。
“辽东退下来的?”胖掌柜朝雪地吐了口浓痰。
“拿着朝廷的军饷,没把鞑子杀干净,还有脸回来讨饭?”
疤脸汉子迈出半步。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被体温焐热的铜板,手掌前伸。
“行行好。”
“我们给大明卖过命,这腿是被后金战马踩断的。”
“老娘等米下锅,给一升粗糠也成。”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灾民扭过头,偷偷抹泪,谁家还没个难处。
胖掌柜扫了眼那几枚带着污垢的铜板,满脸嫌恶。
他抬起厚靴,一脚踹在疤脸汉子的手腕上。
铜钱脱手飞出。
散落进泥水里。
“滚蛋!”
胖掌柜指著疤脸汉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废物就是白吃干饭的猪猡!”
“死在辽东才好,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给我打!”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
疤脸汉子已经暴起发难。
他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揪住胖掌柜的大氅领口。
两百多斤的身躯被他硬生生拽下台阶。
重重砸进泥水里。
“你骂谁白吃干饭!”
“老子的兄弟全死在广宁城了!”
胖掌柜满脸泥水,惊恐尖叫。
“砍死这帮贼配军!”
十几个护院抽出腰刀,猛扑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护院高举钢刀,直劈疤脸汉子面门。
疤脸汉子不躲不避。
他一把推开胖掌柜,挺起胸膛,迎著锋利的刀刃撞了上去。
刀刃切开血肉。
一截带血的刀尖直接从老兵后背透出。
持刀的护院呆住了。
松开刀柄跌坐在地。
疤脸汉子死死攥住刺穿身体的刀刃。
鲜血顺着刀槽狂涌。
染透了破旧的战袄。
他转过头,盯着那些饿得双眼凹陷的灾民。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凄厉的嘶吼。
“大明的老少爷们!”
“我们替国家流干了血!”
“这帮奸商囤粮不卖,不给活命饭,还杀抗金老兵!”
“没活路啦!”
疤脸汉子轰然倒地。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台阶下的积雪融化变红。
长街死寂。
短暂的停顿后。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灾民堆里炸响。
“奸商打死抗金英雄啦!”
“横竖都是饿死!抢粮啊!”
半块残砖飞出,狠狠砸碎了粮行的黑漆牌匾。
木屑四溅。
积压多日的饥饿与愤怒彻底引爆。
几百个双眼猩红的灾民冲破了台阶防线。
十几个护院眨眼间被狂怒的人海吞没。
乱石、木棍、拳头不断砸下。
胖掌柜被按在雪地里。
名贵的貂绒大氅被撕成布条。
满嘴牙齿被活活踩碎。
厚重的木门被轰然撞开。
米袋被拖拽而出。
雪白的米粒洒满长街,被无数双脚践踏进泥水里。
东城大乱。
半个时辰后。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风雪。
顺天府尹率领上百名带刀捕快赶到街口。
看着被洗劫一空的泰和粮行和满地残骸,顺天府尹通体冰凉。
这是钱大人的钱袋子。
粮行被砸,他这顺天府的乌纱帽算戴到头了。
“刁民造反!”
顺天府尹抽出佩剑,指著混乱的人群。
“全部锁拿归案!”
“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如狼似虎的衙役挥舞水火棍冲入人群。
饿得头晕眼花的灾民被打得头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