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五月,我去了苏格兰。政府项目,保密级别很高,对外通讯受限。那年底战争爆发,我被列为‘关键技术人才’,禁止离境。之后几年一直在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温度。
“去年战争结束,我才能自由行动。回剑桥,领毕业证,找房子,找工作。忙完了,我想过去翻倒巷找你。但碰了一鼻子灰。”
汤姆站在雨伞下,听着这些他从未知道的信息,像在听一份迟到了八年的年度报告。
他不知道埃德蒙去了苏格兰。
他不知道埃德蒙被列为“关键技术人才”禁止离境。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查过。
1938年秋天到1939年春天,他们见了三次面。每次见面,他都只是坐在那里,接受埃德蒙的邀请、埃德蒙的向导、埃德蒙的晚餐、埃德蒙的等待。他从未主动给过地址,从未写过一封信,从未问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或“你该怎么联系我”。
他来过剑桥三次。三次。
每次都是他主动来,每次都是他主动离开。他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以为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来,随时可以联系。
等一个幽灵,能等到什么?
“你为什么没等我?”汤姆听到自己问。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最糟糕的问题。
因为它暗示着他在责怪埃德蒙。暗示着“是你没等我,所以我们才失联”。暗示着——他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而他根本没有资格。
埃德蒙看着他。
雨幕中,那双沉静的眼睛只有近乎悲悯的理解。
“战争来了,”埃德蒙自嘲,嘴角苦涩地微微上扬,“我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容易被送到战场当炮灰的。”
汤姆站在原地,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他的肩上,顺着大衣的面料滑下。
他听着那句看似轻松的玩笑,胸口某处早已被他用冰封住的器官,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了令人窒息的羞愧。
他从来没站在埃德蒙的角度想过任何事。
他只想着自己的感受——色击的冲击让他恐惧,共鸣的强度让他失控,他对埃德蒙的渴望让他觉得自己软弱。所以他切断共鸣,拒绝联系,将那个唯一能让他世界变成彩色的人推入黑暗,然后用“我需要独行”来合理化这一切。
他从来没想过,埃德蒙在这八年里经历了什么。
战争。
1939年到1945年,整个欧洲都在燃烧。伦敦被轰炸,考文垂被夷为平地,利物浦的港口堆满沉船的残骸。数百万士兵死在战场,数百万平民死在防空洞、集中营、街头巷尾。
?在做什么?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失去过朋友?有没有在某个夜晚,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远处的火光,想过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汤姆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从来没给过埃德蒙问的机会。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让一个在战争中随时可能死去的人,在防空洞的黑暗中,在轰炸机的轰鸣中,在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的漫漫长夜里——无从寻找他。
“你……”汤姆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还好吗?”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还好。”他说,“活着。没缺胳膊少腿。几个朋友没回来,我回来了。可以了。”
几个朋友没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汤姆想问他:哪几个朋友?什么时候?在哪场战役?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哭了没有?
但他没有资格问。
因为他连那些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未进入过埃德蒙的世界,从未了解过他的社交圈、他的工作内容、他的日常生活。
那个人在一场持续六年的全球性战争中活了下来,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在这里?”汤姆问,试图将话题从危险地带拉回安全区。
“受邀演讲。”埃德蒙说,“剑桥大学,明天下午,关于战后药品供应链重建。我今天先过来,准备一下材料。”
他顿了顿。
“你呢?”
“工作。”
两人沉默。
雨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汤姆能感觉到埃德蒙身上传来的温度,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八年的分离而减少半分。
但他的共鸣已经断了,灵魂也不完整了。
他再也无法通过触碰感受到埃德蒙的心跳、呼吸、生命底色。他只能像一个普通的麻瓜一样,站在雨伞下,看着另一个麻瓜的脸,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