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萧淮洲走后,大殿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夏慕楠坐在御座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玉佩,玉质的温润竟焐不热他冰凉的指腹。

    他想起昨夜周显伏诛时的眼神,那老臣望着龙椅的最后一眼,有不甘,有怨怼,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那时他只觉松快,此刻却被萧淮洲那句“替你挡了刀箭”刺得心头发紧。周显通敌的证据确凿,可若不是萧淮洲布下天罗地网,步步紧逼,对方是否会走到叛国这一步?

    “陛下,御膳备好了。”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攥着玉佩出神,大气都不敢喘。

    夏慕楠挥手让他退下,目光落在御案堆积的奏折上。边关急报、漕运亏空、江南水患……桩桩件件都需帝王定夺,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萧淮洲压在他唇上的力道,和那句“你敢说没有半分心动”。

    他猛地将玉佩按在掌心,玉的凉意透过皮肉渗进骨血,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十五岁那年国子监的杏花雨,萧淮洲替他挨的那刀血痕,先帝驾崩之夜他攥着自己的手说“别怕”……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全被萧淮洲翻了出来,在帝王的威仪上啃出一个个缺口。

    三更时分,夏慕楠仍未安寝。他披着龙袍站在殿外,夜风卷着露水的凉意,吹得他灵台稍清。宫墙之外,萧淮洲的府邸灯火通明,像一颗固执悬在夜空的星。

    这十年来,萧淮洲的权势如日中天,朝堂之上人人都说他功高震主,劝自己早除隐患。可只有他知道,每次自己深夜批阅奏折时,御膳房总会适时送来温热的莲子羹;每次边关有异动,最先传来的永远是萧淮洲“已平定”的捷报;甚至连太后暗中给的那碗“安神汤”,都是他让人悄悄换了才没入喉。

    这些细碎的护佑,被权力的阴影笼罩着,竟成了他怨怼的理由。

    “陛下夜寒,当心着凉。”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北疆风沙未散的粗粝。

    夏慕楠猛地回头,萧淮洲不知何时立在阶下,一身玄色常服,未戴朝冠,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夜色里的沉敛。他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见夏慕楠看来,便缓步走上台阶。

    “谁准你擅闯禁宫?”夏慕楠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没再喊“放肆”。

    萧淮洲在他面前站定,将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指尖避开了触碰,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妥帖:“臣见陛下灯亮着,放心不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周显的旧部在江南煽风点火,说臣挟天子以令诸侯,臣已让人去压了。”

    夏慕楠沉默着拢紧披风,那布料上还残留着萧淮洲身上的气息,是皮革混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他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阴雨天总会发作。

    “你不必事事报备。”他别过脸,声音轻了些。

    “臣想让陛下知道。”萧淮洲的目光落在他侧脸,夜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想让陛下看见。”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叹息,“哪怕陛下只信万分之一。”

    夏慕楠的心跳又乱了节奏。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忽然问:“当年在北疆,你中箭昏迷三日,醒来第一句话问的真是军情?”

    萧淮洲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缝:“不是。”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夏慕楠耳中,“我说的是——陛下有没有按时喝药。”

    夏慕楠猛地屏住呼吸,喉间像被什么堵住。那年初冬他染了风寒,缠绵病榻,萧淮洲领命出征前,曾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要按时喝药。原来那时远在北疆的他,昏迷中记挂的竟还是这件事。

    夜风卷起披风的边角,萧淮洲抬手想替他系紧,指尖刚触到绳结,就被夏慕楠抓住了手腕。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淮洲,”夏慕楠低着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盘棋……若我想换种下法呢?”

    萧淮洲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却又强压着不敢显露,只哑声问:“陛下想怎么换?”

    夏慕楠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不再躲闪的微光:“用真心做棋子,你敢不敢赌?”

    萧淮洲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夏慕楠以为他会拒绝,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十年隐忍的释然,有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势在必得的坚定。他反手握住夏慕楠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臣敢。”

    夜色深沉,宫墙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可两颗曾被权力隔绝的心,却在裂痕中透出了微光。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终究要掺进真心的重量,至于输赢,或许从十五岁那枚玉佩交换的瞬间,就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