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先生前几日那批,是卖给了哪家?”
“嗨,同行周转罢了。”
男人含糊其辞,只催着要签远期供货的单子,言语间透着对“大批陈米”的笃定。
送走男人后,周恒来报。
“人走了,说三日后再来谈单子。”
萧放站起身,红色衣袍扫过椅角。
“这人我亲自盯。”
云舒瑶点头。
“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萧放没多说,大步走出后堂,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云舒瑶看着桌上的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刚出手一大批陈米,半月后还能再弄来大批……这背后藏着的,恐怕就是苏文斌那三千石陈粮的去向。
周恒在一旁看着,见自家小姐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道:
“小姐,要不要再加点价钱,引更多人来?”
“不必。”
云舒瑶收回目光,眼底清明。
“鱼,已经上钩了。”
秦氏回到自己冷清的正房,反手关上了门。
花厅里那些刻薄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三十年的贬低和辱骂,像磨盘一样,把她的心碾得粉碎。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鬓角染霜、眼神枯槁的女人。
忽然想起刚嫁过来时,她也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红着脸递上秦家备好的丰厚嫁妆,只盼着能换来一丝真心。
可换来的,只有“商贾出身”的鄙夷,只有“铜臭熏人”的辱骂,只有在姬妾面前抬不起头的难堪。
她是明媒正娶的国公夫人,却活得不如一个得宠的姨娘体面。
女儿云舒瑶的话又在心头响起。
“娘,忍让换不来尊重。”
是啊,她忍了三十年,换来了什么?
是越来越重的心病,是大夫那句“药石无灵,需解心结”。
是阳寿将近,不知哪一天就会撒手人寰的绝望。
秦氏深吸一口气,镜中人的眼神渐渐凝起一丝决绝。
她走到窗边,对着外头唤了一声。
“刘妈。”
贴身伺候了三十年的刘妈快步进来,见她脸色异样,关切地问。
“夫人,您还好吗?”
秦氏摇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还有铺面、庄子、宅子,田产的所有房契地契,私库的钥匙,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
刘妈愣了一下。
“夫人,您这是……”
“给舒瑶送去。”
秦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对,就是给舒瑶,一样不落,全给她送去。”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夫人眼底那股沉寂了三十年的火苗,此刻竟烧得清亮,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老奴这就去。”
“还有。”
秦氏突然补充道,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属于国公府的庭院,语气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账房那边,不许再从我的私库或是嫁妆里,支走一两银子。”
刘妈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夫人的私产,才是撑起国公府体面的命根子,这话若是传出去……
秦氏却不再看她,只是望着墙上那幅蒙尘的画,轻声道:
“三十年了,我够了。
不想就这么憋屈的……活到死。”
她想试试,不忍了,又能怎么样!
这厢。
萧放跟踪那青衫男人穿过三条巷,最终停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粮仓外。
粮仓四周绕着半人高的土墙,门口挂着把大铜锁,看着倒像是废弃了许久。
他绕到粮仓后墙,足尖一点跃上屋顶,掀开两片瓦往下看。
仓里堆着小山似的粮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果然是最劣等的陈米。
萧放数了数,约莫三千担,不多不少,正好对上苏文斌账册上的数字。
萧放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旧宅
云舒瑶的卧房窗棂轻响。
春桃正给小姐铺床,见萧放翻进来,吓得手一抖,被褥掉在地上。
她咬着唇捡起被褥,转身去外间沏茶。
回来时端着个粗瓷碗,“咣当”一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老远。
“世子爷请用。”
她低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嘟囔什么。
萧放挑眉看她。
这小丫鬟前几日见了他,还抖得像筛糠,如今长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