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把前两天那股湿冷潮气晒得干干净净。山林里蒸腾起一股子味儿,腐叶、泥土、野花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有点呛人。
许三多趴在一道山洪冲出来的干沟里。
背上的伪装网早就被汗水、露水和泥土糊得看不出原色。脸上抹的油彩也花了,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像干旱开裂的田地。他眯着眼,从伪装网边缘的缝隙往外看。
干沟上面是一片缓坡,长着稀疏的灌木和半人高的杂草。再远点是茂密的混交林,在太阳底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
很平静。除了风吹草动,虫鸣鸟叫,什么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已经在这儿趴了快四个小时。
凌晨雾最浓的时候摸过来,选了这么个位置,能观察缓坡,也能监视侧面的林缘。选好就没动过。水喝了两小口,压缩饼干啃了半块,尿憋得小腹发胀,硬是忍着。史副连长说过,潜伏的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撒尿也是动作。
耳朵里只有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还有远处,极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像是树枝断裂的脆响。不确定是自然还是人为。
成才不在旁边。
昨天晚上后半夜,他俩在一处岩缝里短暂汇合,吃了点东西,商量了一下。成才说,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得分头走,保持大致方向一致,每隔一段时间试着用约定好的方式联系。如果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各自想办法活下去,等演习结束。
许三多没意见。他习惯听命令,也习惯了一个人。成才把最后半块巧克力掰开,给了他一半。他没要,成才硬塞给他,说你刚刚吃得少,消耗大,拿着。
然后成才就背上枪,钻进西边的林子,很快不见了影子。
许三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也转身,朝着之前史副连长在地图上隐约指过的、东北方向那片更深的山谷走。
走着走着,天就快亮了,雾起来了。他发现了这条干沟,觉得位置不错,就钻了进来,一趴到现在。
腿麻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曲起左腿,让血液流通。酸麻的感觉像无数小针在扎,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等那阵麻劲过去,他又慢慢把腿伸直,恢复原样。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猪油。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背上的伪装网发烫,热气透过衣服往皮肉里钻。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得难受。他忍住了没去挠。
突然,他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一种很轻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从缓坡上方,大概一百米开外的那片灌木丛后面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地上有规律地拖行。
许三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呼吸压得更低,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沙沙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更近了点。还夹杂着一点金属碰撞的、极其轻微的叮当声。
是人。不止一个。步伐很稳,不快,像是在搜索前进。
许三多手指轻轻搭上扳机,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他没动枪口,只是用眼角余光瞟着那边。从干沟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灌木丛顶部摇晃的叶子,看不见下面的人。
沙沙声越来越近。能听出脚步声的差异了,至少三个,可能四个。走得很分散,互相间隔大概十几米。标准的搜索队形。
许三多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住沟底潮湿的泥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把心跳压下去。
脚步声到了灌木丛边缘。停住了。
许三多眼睛睁开一条缝,从伪装网的缝隙看出去。他看到一双作战靴,踩在灌木丛边的草地上,沾满了泥和草屑。靴子的款式和他们红军的不太一样,鞋帮更高,花纹更复杂。蓝军的。
那双脚停在那里,没动。靴子的主人似乎在观察,或者在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汗水从许三多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不敢眨,强忍着。
那双脚终于动了。转向,朝着干沟的侧前方,继续走去。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另外几个方向的脚步声也跟着移动,保持着距离。
许三多没动。
一直等到所有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彻底消失在风声和林涛声里,他又等了足足十分钟,才极其缓慢地、从干沟里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缓坡上空空如也。只有被踩倒的草茎,在阳光下慢慢直起腰。
走了。蓝军的搜索小队,过去了。
许三多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浑身发软。冷汗把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