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汽从谷底漫上来,先吞了沟,再淹了半山的树,最后慢腾腾爬到史今藏身的这片崖壁。
藤叶湿得往下滴水,嗒,嗒,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声音闷。
史今在岩凹里睁眼。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雾从藤蔓缝里渗进来,带着山林清晨那股子清冽又有点腐的味儿。他轻轻吸一口,凉气钻肺管子,整个人醒了。
外头静得反常。没有搜山的脚步,没有电台杂音,连鸟叫都比前两天少。
不对劲。蓝军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喜欢玩心跳的对手,不会因为一场雾就收工。静,往往意味着别的动作。
他极慢地挪到凹口,手指拨开道缝。
雾浓得像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下面的乱石滩,远处的林子,全没了,只剩一片翻涌的白。
好天气。
对躲藏的人和猎手来说,都是。
史今缩回手,靠回石壁,开始摸装备。枪,弹匣,手榴弹,水壶,压缩饼干。一样样摸过去,确认状态。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皮本,翻到最后几页空白,用绑在本子皮扣上的短铅笔,飞快画了几笔。不是地图,是几个简单符号和箭头,标了昨天听见枪声的大致方向,和几个可能适合藏人的地形。画完,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在其中一个指向东北深谷的箭头上点了点。
许三多和成才,如果没被逮,大概率往那边去。那边沟壑多,好躲。伍六一那愣种,可能选更靠近原来阵地的方向,想杀回去。其他人……就难说了。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硬壳边角硌着胸口。
他开始活动手脚,极轻地转脚踝,屈膝盖,扭腰和肩膀。血慢慢活络开,被石壁寒气浸透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一套做完,身上有了点热乎气。
该走了。
这凹槽安全,但不能久留。同一个地方藏超过一天,危险翻倍。而且,他得出去看看,看看蓝军到底在搞什么,看看还有没有战友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帮衬。
他打量凹槽上方。岩壁湿漉漉的,覆着层深绿的苔藓。离凹槽边缘一米多高的地方,有道横向岩缝,里面长着丛顽强的蕨。
史今解开武装带,把上头挂的水壶、弹匣包重新固定,确保不会晃荡出声。
他摘下头盔,用藤蔓在凹槽里做了个简单的假轮廓,远看像个人影蜷着。做完这些,他深吸口气,手指抠进岩壁细微的缝隙,脚尖寻找着几乎不存在的突起。
他爬得很慢,手指抠进苔藓下的石缝,指甲缝里立刻塞满湿冷的绿泥。
脚尖每次试探都极轻,找到个能吃住半分力的凸起,就慢慢把体重挪过去。雾在身下翻滚,偶尔散开条缝,能看见下方白茫茫的深渊。
他不往下看,眼睛只盯着眼前方寸的岩壁,汗从额角渗出来,混着雾水,顺着眉骨往下淌,痒。他甩了下头,水珠飞溅。
离那道岩缝还有半米时,他停下喘了口气。手臂肌肉微微发抖,不是累,是持续用力的自然反应。
他调整呼吸,看准岩缝边缘一块巴掌大的凸石,左脚猛地蹬实,身体向上窜起,右手拼命探出,啪地扣住石头边缘!
指尖传来刺痛,石头锋利的棱角割破了手套。但他顾不上,左手紧跟着扒住,双臂发力,引体向上,右腿一抬,膝盖抵住岩缝下沿,整个人狼狈地翻了上去。
岩缝很窄,刚能容身。他缩在里面,喘得像个风箱。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腥气。指尖疼得钻心,他抬起手看,右手手套破了,掌心被划开道口子,不深,但血糊糊的。
他撕了截内衬布,胡乱缠了缠,用牙咬着打了个结。
然后他才翻身坐起,从岩缝边缘小心探头往下看。藤蔓覆盖的凹槽入口,在雾气中只是个模糊的暗影,他做的假轮廓隐约可见。没什么破绽。
他缩回来,打量四周。崖顶是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在雾里影影绰绰。视线依然很差,但能看出大概五十米。他爬到块大石头后面蹲下,从侧面小心探头。
坡往下延伸,没入浓雾。
远处地形完全看不清。但刚才隐约听见种低沉嗡鸣,从头顶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正往东北方向移。
直升机?还是无人机?
史今眉头皱了下,又松开。
正常,能玩出那种渗透斩首的部队,有空中侦察不奇怪。他抬头,透过浓雾往上看,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嗡鸣在东北方向盘旋了一会,渐渐远去。
是例行巡逻,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不再多想,从怀里摸出压缩饼干,掰了小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嚼。饼干硬,他用唾液一点点化开,咽下,吃了两口就停,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去。
水壶拧开,抿了一小口润喉,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