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子上,石头面上,枪管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茬。呵出的气成了团团白雾,在渐渐发青的天光里聚了又散。
钢七连的兵们还趴在工事里,睫毛上挂了霜,眨一下眼,冰凉的水珠就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没人动。像一群冻僵的鼹鼠,只露出眼睛。
许三多觉得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僵硬地弯曲着,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腕子,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旁边的成才轻轻碰了碰他胳膊,递过来一小块巧克力。包装纸窸窣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
“吃。”成才的声音哑得厉害。
许三多接过,剥开,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的糊状物黏在牙齿上,他费力地咽下去,喉咙里像堵了团沙子。热量慢慢从胃里扩散开,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电台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接着是史今的声音,比夜里听起来更疲惫,但依然清晰:“各排,派两个人轮换休息,半小时。其他人保持警戒。狙击组可以撤回,补充热量。完毕。”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阵地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像老鼠在草里爬。有人从工事里小心地退出来,踩着冻硬的泥地,猫着腰往后面石滩集中点挪。
接替的人无声地趴进去,枪口重新指向外面。
许三多和成才没动,他们接到单独命令:暂时留守观察点,等天亮清楚再撤。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霜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很快开始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山林露出了真容,比昨天更清晰,也更陌生。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像藏着东西。
“三多,”成才突然低声说,枪口微微调整,“你看十点钟方向,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许三多挪动瞄准镜。
十字线压住那棵松树。树下是堆积的枯枝败叶,厚厚一层,被霜打湿了,颜色发深。
“叶子,”成才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尽量复原了,但新鲜断口的方向不对。”
许三多仔细看,确实,靠近树干根部那片叶子,有几片断茬的颜色比旁边的浅一点,而且叶柄朝向和周围的自然掉落不太一致。
像是被人扒开过,又匆忙盖回去。
“昨晚他们可能在那儿趴过。”成才的声音很轻,“时间不长,但足够观察。”
许三多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那地方离他们昨晚的阵地,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如果昨晚蓝军的人真趴在那儿,那他们整个防御正面,包括狙击阵地,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要报告吗?”许三多问。
“等等。”成才的瞄准镜缓缓移动,扫过那片区域周边的每一寸地面,“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两人沉默地观察。
晨光越来越亮,林子里飘起淡淡的雾气,被阳光一照,泛着金边。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打破了死寂。
“撤吧。”成才说,“天亮了,咱们在这儿就是靶子。”
他们小心地退出现位,沿着昨晚看好的撤退路线,一点一点往回挪。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看。
林子安静得反常,连风声都没有。
回到石滩集中点,白铁军正蹲在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坑边,手里拿着个铁皮罐头盒,下面架着几根细细的枯枝,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坑里躺着几块压缩饼干,被烤得有点发黑,散发出焦糊的麦香味。
“来,趁热。”白铁军抬头,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黄,咧嘴笑,露出白牙,“祖传手艺,钢七连特供野战烧烤。”
许三多和成才凑过去,各自拿了一块。饼干外壳焦脆,里面还是硬的,但热乎乎地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些。
甘小宁抱着电台坐在旁边,耳朵上挂着耳机,眼睛盯着远处山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通联密语。
伍六一从前面阵地回来,裤腿膝盖以下全是泥,作战靴上糊着草屑和苔藓。
他接过白铁军递过来的饼干,没吃,先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咋样?”史今走过来,手里拿着地图。
“狗日的。”伍六一擦了下嘴,水珠混着泥在脸上划出道痕,“摸到眼皮子底下了。歪脖子松树底下有痕迹,估计趴了小半个钟头。三排那边也发现了,东边石头缝里有俩烟头,咱们不抽的那种外烟。掐灭了埋土里,没埋严实。”
史今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歪脖子松树到东边石头缝,又延伸到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们在画圈。”他说,“摸清咱们的外围警戒范围和反应速度。”
洪兴国凑过来看,眉头拧成疙瘩:“那下一步该往里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