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挂，影子拉得老长。十二个人站成一排，背对着器械棚的水泥墙。墙上爬了些青苔，风吹过，青苔微微颤。
“今天不练体能。”史今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练点别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没明白。伍六一皱着眉，甘小宁眨巴眼，白铁军缩了缩脖子。许三多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史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成才站在许三多旁边，侧着脸，也在看史今。马帅、魏国强、王伟、李宝柱、周东、赵永强，都站那儿等着。
“转过去。”史今说。
十二个人转过身，面朝水泥墙。墙有两米多高，灰扑扑的，顶上有个檐，遮着点太阳。
“看见这墙了没？”史今走到墙根，拍了拍墙面，“待会儿，一个个上来，背对着往下倒。”
空气静了两秒。
“班长，”甘小宁先开口，声音有点虚，“倒……倒下来？”
“嗯。”史今点头，“倒下来。后面的人接住。”
白铁军咽了口唾沫：“班长，这要是接不住……”
“接得住。”史今声音很平，“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个在下面接，剩下的人看着。轮着来。”
他又补充一句：“我在下面第一个接。”
伍六一盯着墙看了会儿，转头看史今：“这练啥？”
“练胆。”史今说，“也练别的。”
“啥？”
“练你敢不敢把后背交给战友。”
许三多没听懂。他看看墙，又看看身后。墙有两米多，要是往后倒，脑袋朝下……他脖子后面有点发凉。
“报告班长，”他声音有点抖，“俺……俺怕高。”
“不是高。”史今走过来，站到他面前，“是怕背后。”
许三多愣愣地看着史今。史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眼睛很静。
“当兵的，”史今说，“得敢把后背交给战友。战场上，你冲前面，后面得有人看着。你倒下了，得有人拉你起来。你信他，他信你，这才叫一个班。”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钢七连三班，得是这样。”
没人说话。风吹过，墙头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我先来。”史今把笔记本塞给伍六一，走到墙根下。他转身，背对着墙，朝十二个人说：“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马帅，你们四个接。剩下人看。”
伍六一没废话，走到史今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扎了个马步。甘小宁、白铁军、马帅一左两右站好，四个人手臂交叉，搭成个“井”字。
“班长，”白铁军手臂有点抖，“您可悠着点……”
史今没回头。他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交叉，握住自己的肩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脚跟一抬。
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许三多眼睛瞪大了。他看到史今像截木头，直挺挺往后倒，脑袋朝下，后背对着地面。风鼓起他的作训服，衣角哗啦响。
伍六一眼神一凛，四个人同时往前半步。史今倒下来的瞬间，八条手臂稳稳托住了他。肩膀，后背，大腿，全托住了。
史今躺在手臂搭成的“床”上，脸朝上，眼睛看着天。停了两秒，他腰一挺，站起来，拍拍作训服。
“看见没？”他转回身，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样子，“就这么倒。别弯腿，别撅屁股，直着倒。下面人接得住。”
甘小宁甩甩胳膊：“班长，您可真沉……”
“废话。”伍六一瞪他一眼。
史今走回队伍前面：“谁第一个？”
没人动。许三多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他盯着那面墙，墙灰扑扑的，在太阳底下发白。两米多，倒下去……要是接不住……
“俺……”他喉咙发干，“俺不敢。”
“不敢正常。”史今说，“谁都有不敢的时候。”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三多，看着我。”
许三多抬头。史今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口井。
“你信我不？”史今问。
许三多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接你。”史今说，“我在下面第一个接。我倒了，你看见了。我接得住你，你信不？”
许三多又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那就来。”史今拍拍他肩膀，“闭眼，倒。别的不用想。”
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马帅又站好了。史今回身，也站到接人的位置，在伍六一旁边。五个人，十条手臂，交叉搭好。
“来。”史今朝许三多喊。
许三多走到墙根。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十条手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膝盖有点软。后背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