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水泥地晒得发白,烫脚。几辆车停在操场边上,一字排开,像等着分肉骨头的大狗。1号、2号、3号是军卡,绿漆斑驳,车胎上沾着干泥巴,后厢篷布卷着,露出黑洞洞的车厢。4号是辆白色依维柯面包车,看起来半新不旧,窗玻璃灰蒙蒙的。5号是辆蓝色的大巴,窗玻璃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新兵们背着背包,拎着行李,在操场上列队。队伍有点躁,没人说话,但能听见背包带摩擦作训服的窸窣声,能听见有人紧张地咽唾沫,能听见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又赶紧憋回去。一双双眼睛,忍不住地往那几辆车上瞟。
高城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他今天没叼烟,脸绷着,像块铁板。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紧张、带着汗水的脸,没什么表情。作训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风纪扣勒着脖子,显出硬邦邦的线条。
史今站在队伍侧后方,和另外几个班长站在一起。他没看车,他在看那些兵。成才站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几乎有点刻意,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高城手里的花名册,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三多在队伍靠后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右手还吊在胸前,缠着绷带,左手死死攥着背包带,指关节发白。
操场边上,其他连队已经陆续带开了,口令声、跑步声、引擎发动声,嗡嗡地响成一片,衬得这边更加安静。
“全体注意!”
高城开口了。声音不大,没用力喊,但那调子又硬又平,像块石头砸在水泥地上,一下子把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操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猎猎声。
“点到名字的,答到,然后上指定车辆。”高城把花名册举到眼前,眼皮都没抬,“动作快,别磨蹭,别交头接耳。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队伍里爆出一声参差不齐的回答。
“大点声!没吃饭?!”高城猛地一瞪眼。
“听清楚了!!”声音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高城这才收回目光,翻开名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郝益飞!”
“到!”队伍中间一个黑瘦的兵立刻挺胸,声音有点劈。
“2号车!”
那兵愣了一下,眼睛飞快地瞟向那三辆绿皮卡车,又看看旁边那辆亮堂堂的大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没敢耽搁,拎起脚边鼓鼓囊囊的背包,肩膀一耸甩到背上,低着头,朝2号卡车小跑过去。背包有点沉,他爬后厢时有点费劲,帆布背包在铁皮厢板上“咚”地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压抑的骚动。像是水将开未开时,锅底那细密的小泡泡。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兵,又迅速收回来,互相交换着眼色,然后又齐刷刷地盯向高城,盯向他手里那本薄薄的、却决定他们去向的名册。眼神在卡车和大巴之间来回扫,带着揣测,带着不安,带着隐隐的期盼。
“贾宏林!”
“到!”
“1号车!”
“韩冰!”
“到!”
“5号车!”
“李彦!”
“到!”
“1号车!”
“王丹!”
“到!”
“5号车!”
“刘翰轩!”
“到!”
“1号车!”
“于猛!”
“到!”
“5号车!”
站在成才旁边的一个矮个兵,名字叫彦宇,忍不住了,脖子往前探,眼睛还盯着大巴的方向,嘴里极小声地咕哝,像是问成才,又像是自言自语:“班副!你说……这、这为啥弄两种车啊?”
高城撩起眼皮,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矮个兵立刻缩了脖子,噤了声。
成才在旁边,眼睛盯着高城手里的名册,头都没偏,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点了然和优越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这还用问?好的,上大巴,孬的,上卡车。那白面包车……哼,估计是没人要的,去农场还是后勤?”
他说得笃定,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兵,脸上顿时变了颜色。有人恍然,有人更紧张,有人偷偷看向那辆白色的依维柯,眼神复杂。
高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制止,也没解释。他收回目光,继续念名册,仿佛刚才那点小骚动根本没发生。
“彦宇!”
“到!”
“5号车!”
5号车是大巴。彦宇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脸上甚至露出一点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模样,拎起行李,脚步轻快地朝那辆蓝色大巴小跑过去。
……
点名继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