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和六连长蹲在器械场旁边的土坎上,中间摆着个军用挎包,挎包上摊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两包拆开的榨菜,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两个军绿色的小铝壶。壶里装着散白酒,味儿冲,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六连长拧开自己那壶,仰脖子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去,龇了龇牙。“嘶——这酒,够劲。”他抹了把嘴,眼睛瞟着器械场方向。
场子那头,史今正扶着许三多慢慢走。许三多右胳膊还吊在胸前,缠着绷带,脸还有点肿,嘴唇也干裂着。但他在笑。不知道史今说了句什么,他咧开嘴笑了,笑容很大,扯动了脸上肿胀的肌肉,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睛很亮,在夕阳底下闪着光。
“老七,”六连长用胳膊肘碰了碰高城,朝许三多努努嘴,“就那小子?三百三十三个?”
“嗯。”高城也拧开壶,抿了一口,酒辣得他眯了下眼。
“行啊你,”六连长又灌了一口,咂咂嘴,“收破烂收到宝了?这要传出去,你钢七连改废品收购站得了。”
高城没看他,眼睛还盯着远处那两人。史今扶着许三多,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指指点点说着什么,许三多就歪着头认真听。那画面看着……有点别扭,但又莫名地让人心里发软。
“他不是破烂。”高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让酒和烟熏的,“他是块铁胚。没成型,糙,看着不起眼,但骨子里是铁。”
“铁胚?”六连长乐了,用筷子戳了块榨菜扔嘴里,“那也得有炉子炼啊。就这胚子,扔我那儿,我都怕把炉子炼熄火了。”
“他有炉子。”高城说,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六连长,眼神很深,“史今就是那炉子。”
六连长嚼榨菜的动作停了停,看着高城。高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史今……”六连长把榨菜咽下去,又灌了口酒,像是要把话冲下去,“那小子是有点邪性。绕杠这事,我听说后,一晚上没睡着。七天,从五个到三百三十三个?这不科学。”
“是不科学。”高城拿起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着,“但他有他的道理。他那套东西,看着邪性,里头有门道。”
“什么门道?”六连长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凑了凑。
“说不清。”高城摇头,又抿了口酒,“他给我看过他的训练笔记,上面写的,画的,有些词儿我都头一回见。离心训练,超量恢复,心理锚定……还有图,画得跟医院心电图似的。他说那是科学,是计算过的。”
六连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皱起眉,也看向史今那边。史今正蹲下来,帮许三多把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邪性。”六连长又嘀咕了一句,摇摇头,拿起酒壶跟高城的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劲儿上来,他脸上有点泛红。“老七,你说实话,你要那小子,真就因为他能绕杠?三百三十三个,是牛逼,可当兵打仗,不光是比谁杠子绕得多。”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史今扶着许三多,已经快走出器械场了。夕阳给他们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挨在一起。
“我要他,”高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因为他能绕杠。是因为他肯把自己,烧红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六连长:“你见过这样的兵吗?笨,拙,但认准一件事,能把命押上去。不吭声,不抱怨,就往死里练。他不是为了给人看,他就是觉得,该这么做。这种兵,心里有火。自己把自己烧红了。”
他拿起酒壶,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壶身。“我不过,”他笑了笑,笑容很短,有点涩,“就是添了把柴。史今那炉子,火旺,能把他炼出来。”
六连长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高城,又看看远处那两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身影。风刮过,带来远处炊事班烧火的柴烟味,还有隐约的饭菜香。
“老七,”六连长忽然说,声音正经了不少,“史今那套邪性……不,那套训练法,你得让他写个报告。详细的,能看懂的。别整那些洋词儿,就用大白话,把怎么干的,为什么这么干,写清楚。”
高城转头看他。
“有用。”六连长表情很认真,“对路。咱们带兵,不能光靠吼,靠蛮练。他那套,看着慢,磨人,但真出东西。许三多是个例子,但不可能个个兵都像许三多那么……一根筋。可他那套法子里的道理,能用在很多兵身上。特别是那些有点底子,但卡在坎儿上,上不去的兵。”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像是给自己鼓劲:“写个报告,整理出来。先在你们钢七连试试,行了,往团里报。说不定……能推广。”
高城没立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