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对成才的震撼教育
    器械场空荡荡的,太阳快落山了,在地上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成才坐在沙地边上,背靠着单杠的水泥基座,两条腿伸直了摊在那儿。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沙地,沙地里有个蚂蚁洞,几只蚂蚁在洞口忙进忙出。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远处传来别的连队收操的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口令。他没动,就坐着。

    脚步声很轻,从背后传来。成才没回头,他能听出是谁的步子——稳,不紧不慢,像量过似的。

    史今在他旁边蹲下了,也看着沙地上那个蚂蚁洞。两人都没说话,就看着蚂蚁爬。

    看了大概有一分钟,史今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静静的:“看什么呢?”

    “看蚂蚁。”成才说,声音有点闷,“忙忙叨叨的,也不知道忙个啥。”

    “忙着活。”史今说,“活着就得忙。”

    成才不吭声了。他又盯着蚂蚁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看着远处天边那片被落日烧红的云。云很厚,镶着金边,沉甸甸的,像要掉下来。

    “排长,”成才忽然说,声音还是闷,但多了点别的什么,“你说,人跟人,咋就差这么多呢?”

    史今转头看他:“差哪儿了?”

    “许三多。”成才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颗硌牙的沙子,“他笨,脑子转得慢,说话都说不利索。可他能拼命。三百三十三个……我的老天爷,三百三十三个。”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像说给自己听的。

    “你觉得,是因为他笨?”史今问。

    “不是吗?”成才也转过头,看着史今,眼睛里有血丝,有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不甘心,“笨人没想头,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可聪明人……”他顿了顿,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聪明人想得多,算得多。这条路走不通,就想换条路。前面是墙,就想着绕过去。不敢……不敢真往上撞。”

    他说完了,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手指在沙地上划出了一道很深的、歪歪扭扭的沟。

    史今没马上接话。他也低下头,看着成才手指划出的那道沟。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沟旁边,也划了一道。这道沟很直,很深,从沙地这头划到那头,没有任何弯曲。

    “你看,”史今指着两道沟,“你的聪明,让你划出了很多条路。每条路看起来都有可能,但你每条都不敢走到底,怕选错,怕撞墙。许三多的笨,让他只认准了一条路。他没想过绕,没想过换,就咬着牙,撞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成才:“你觉得,是敢撞的人傻,还是不敢撞的人聪明?”

    成才愣住了。他盯着那两道沟,一道弯弯曲曲、分分岔岔,一道笔直到底。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许三多用七天,”史今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成才心口上,“把自己钉在了全连、全团所有人的眼睛里。三百三十三个,那不只是个数字。那是他用命挣来的,谁也不敢小瞧的资格。”

    他抬起眼,看着成才:“你呢?你的聪明,你的四十八环,你那些七拐八绕的心思,打算用在哪儿?用在怎么走捷径上?用在怎么讨好人上?还是用在……怎么把自己,也钉在别人想忘都忘不掉的地方?”

    成才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手指蜷起来,指甲抠进沙地里。史今的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开他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他想辩解,想说我不是那样,想说我也想出人头地,想说我比许三多强多了……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史今说的,好像……都对。

    他看着沙地上那道笔直的沟,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偷偷跑来试单杠,做到二十七个就再也上不去了。想起了史今站在月光下,说“聪明是刀,用好了开路,用歪了伤己”。

    “排长,”成才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史今,眼睛里那点不甘心变成了迷茫,还有一丝恐慌,“我……我还能行吗?我还能……成兵王吗?”

    “能。”史今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得让成才都怔了一下。

    “真的?”成才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史今点头,但紧接着又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得先学会,”史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后背,交给战友。”

    成才又愣住了。把后背交给战友?这听起来……太虚了。他在新兵连,想的都是怎么表现自己,怎么超过别人,怎么让班长、让连长注意到自己。战友?那是竞争对象,是背景板,是他要踩着往上走的人梯。把后背交给他们?万一他们没接住呢?万一他们使绊子呢?

    “想不通?”史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没什么表情,“想不通就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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