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连长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高城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高城没在办公桌后坐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器械场的方向。听见史今进来,他也没转身,就那么站着。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光斑里灰尘慢悠悠地飘。
史今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背挺得很直。
高城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才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沉,盯着史今,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还没琢磨透的新装备。
“许三多怎么样了?”高城开口,声音不响,带着点刚抽过烟的沙哑。
“在医务室,周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没伤到筋骨,肌肉损伤需要时间吸收。”史今回答得很简洁。
“嗯。”高城应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他没让史今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坐。”
史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还是直的。
高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燃。火苗凑近烟头,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亮起来,青灰色的烟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史今,”他弹了弹烟灰,眼睛透过烟雾看着史今,“许三多这事儿,干得漂亮。三百三十三个,给钢七连,给702团长脸了。”
“是连长带兵有方。”史今说。
“少给我来这套。”高城摆摆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没抽完,只抽了两口。“漂亮归漂亮,但我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点乱。七天,从五个到三百三十三个。这不是训练,这是变戏法。”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直直地看进史今眼睛里:“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史今没躲他的目光,平静地回视。
“训练笔记,完整的训练报告。”高城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手里干的什么,我都要看。不是总结,是过程。”
史今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的本子。本子不厚,大概几十页。他双手拿着,放在高城面前的桌面上。
“都在这儿了,连长。”他说。
高城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牛皮纸包得很仔细,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个简单的结。他解开绳子,掀开牛皮纸,露出里面一个普通的、蓝色塑料封面的工作笔记。
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开始有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但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不是日记式的流水账,更像某种……实验记录。
日期,时间,天气。受训者初始状态评估:肌肉力量(极弱),协调性(差),心肺功能(中等偏下),心理状态(自卑,缺乏安全感,极度渴望认可)。训练目标:七天内,腹部绕杠达到……
高城的目光在“七天内”那里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看。
下面是分日计划。第一天,目标:建立基本动作模式,克服恐惧。方法:分解动作教学,心理暗示(“你是石头,风推你滚”),设立可视化目标(沙地画线)。记录:完成五个,力竭点分析……
第二天,目标:强化神经肌肉连接,突破第一个平台期。方法:离心训练(重点标注),力竭后辅助完成,营养补充(鸡蛋、红糖水)。记录:完成十五个,出现尿色加深(横纹肌溶解风险预警),立即调整次日计划……
“离心训练?”高城抬起头,看向史今。
“肌肉在拉长状态下发力,能更有效刺激肌纤维生长,建立神经控制。”史今解释,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单纯向心收缩效率高,但对恢复要求也高。”
高城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详细记录。训练内容,组数次数,休息时间,营养补充,甚至许三多每天上厕所的尿色变化(从深茶色到淡黄色),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手画的简单图表,进步曲线,肌肉受力分析图,呼吸节奏示意图。
他看到了一些从没见过的词。“超量恢复”“神经通路”“心理锚定”“冥想预演”……有些词旁边还用铅笔写了英文缩写,像是“RM”、“ATP-CP”,字很小,但很清晰。
高城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不是在看一本训练笔记,更像是在看某种……他不太熟悉,但又隐约能感觉到其严密逻辑的……操作手册。或者说,实验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总结部分。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对勾,旁边写着一行字:“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