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晨光与回响
    天快亮的时候,许三多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是窗外那种军营特有的、从深黑过渡到青灰的、带着凉意和远方隐约动静的天光,将他从深沉的疲惫中一点一点打捞起来。

    他先感觉到了右臂的存在——沉重、麻木、隔着厚厚绷带传来的闷胀感,以及每一次心跳时那种同步的、沉甸甸的搏动。不剧烈,但无处不在,提醒着他昨天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气。他微微偏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那张旧书桌上的史今。

    史今没坐着,是趴着睡的。头枕在交叉的手臂上,脸侧向一边,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轻轻蹙着,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他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姿态,作训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结实,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沉稳而可靠。

    许三多静静地看着,喉咙有点发紧。他没敢动,怕吵醒史今。只是眼睛慢慢地转动,打量着这间安静的医务室。白色的墙壁,简单的铁架床,药品柜玻璃反射着微光,还有窗台上那个醒目的、红白相间的铁皮罐子。

    麦乳精。

    他知道那是好东西,很金贵,只有干部偶尔才舍得喝。怎么会在这儿?

    正想着,趴在桌上的人动了一下。

    史今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立刻恢复了清明。他抬起头,第一眼就看向行军床,正好对上许三多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

    “醒了?”史今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但语气平稳。他站起身,没急着说话,先伸手,用掌心很轻地贴了贴许三多的额头,又摸了摸他左侧没受伤的颈侧,感受着温度和脉搏。

    “没发烧。感觉怎么样?”史今收回手,看着他。

    “还、还行。”许三多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试着小声回答,“就是胳膊……有点木,有点胀。”

    “正常。肿还没消。”史今说着,走到窗边,拿起那个麦乳精罐子看了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摇了摇,发现水是满的,便拿过许三多的水壶,倒了半杯温水,又用勺子舀了两勺麦乳精进去,慢慢搅匀,一股更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

    “喝点这个,补充体力。”他把杯子递到许三多嘴边。

    许三多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甜香滑的液体流过喉咙,暖意从胃里弥漫开,让他苍白了一夜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他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那个罐子。

    “高连长昨晚放的。”史今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把空杯子放到一边。

    许三多愣住了。高连长?那个脾气火爆,说话总带着京腔傲气,以前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的高连长?他有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史今没再解释,开始帮他检查手臂的绷带,查看手指的颜色和活动度。“周医生早上来过一趟,你还没醒。他说你运气确实好,没伤到筋骨,肌肉损伤虽然重,但只要恢复得当,不会留后遗症。这几天必须静养,按时上药,促进吸收。”

    “哦。”许三多乖乖应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排长,俺、俺昨天……最后做了多少个?”

    史今回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三百三十三个。”

    许三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能立刻理解的范围。他脑子里有点空,只是下意识地重复:“三……百三十三?”

    “嗯。”史今点头,在床边坐下,“全连都看见了。这个数,是咱们702团有记录以来,腹部绕杠的最高成绩。”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史今,看着这个七天前在器械场叫住他,把他从“龟儿子”变成“兵”的排长。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但他用力忍住了,只是鼻头酸得厉害。

    “排长……”他哑着嗓子,不知道说什么。

    “你做到了。”史今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许三多心里,“不只是数字。是你证明了,只要方法对,肯对自己下死力气,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道理,比你做多少个绕杠都重要。”

    窗外,起床号嘹亮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军营在瞬间苏醒,远处传来各班排集合的哨音、口令声、整齐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属于部队的韵律。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史今说。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伍六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刮得铁青,眼睛还有点红血丝,但精神头很足。他一进来,目光就盯在许三多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嘴角又似乎想往上扯。

    “醒了?”伍六一走到床边,声音硬邦邦的,“胳膊废了没?”

    “没、没废。”许三多连忙说,还试着抬了抬那缠满绷带的手臂,结果只抬起一点点就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了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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