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去找伍六一。伍六一正在水房冲凉,光着膀子,水从头上浇下来,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看见史今过来,他关了水龙头,抓起毛巾擦头。
“班长,咋了?”
“六一,”史今开门见山,“借我点钱。”
伍六一擦头的动作停住。“借钱?干啥?”
“买点东西。”史今说,“鸡蛋,奶粉,红糖。许三多那身子骨,这么练扛不住,得补。”
伍六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票子。他数了数,抽出两张十块的,递给史今。
“我就剩这些了。”伍六一说,“下月津贴还得等十来天。”
“够用了。”史今接过钱,“下月还你。”
“不用还。”伍六一摆摆手,把盒子塞回柜子,“就当给那小子买药了。不过班长,你这么搞……值吗?”
“值。”史今说。
史今回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剩下的津贴,数了数,还有五十多块。他抽出五十,和伍六一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握在手心里。
七十块钱,厚厚一沓。在手里握着,有点发烫。
他拿着钱去了炊事班。炊事班在后院,这会儿正忙着准备晚饭。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汽从窗户里冒出来。史今从后门进去,看见炊事班长老刘正蹲在地上择菜。
老刘五十多岁,老兵了,在部队干了二十年炊事。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史今,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史班长,稀客啊。”老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咋的,来检查伙食?”
“老班长,求您个事。”史今走过去,把手里的七十块钱递过去。
老刘看看那一沓钱,没接。他盯着史今,笑容慢慢收起来。“这么多?史今,你想干啥?”
“我想每天要两鸡蛋,一袋奶粉,再要点红糖。”史今说,“给新兵连一个兵补补身子。他练得狠,不补扛不住。这七十块钱,先放您这儿,不够我再补。”
老刘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七十块钱,厚厚一沓,在2000年不是小数。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史今。
“哪个兵值得你这么下本钱?”
“许三多。”
“就那个顺拐的?”老刘眉头皱成疙瘩,“史今,你脑子没烧吧?七十块钱,你一个月津贴加补助也就百来块,这一下出去大半。就为了那个兵?”
“为了他。”史今说。
老刘不说话了。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煮着白菜豆腐,汤滚得发白。他盖上锅盖,转过身,背对着史今站了会儿。
“史今,”老刘的声音低下来,“我当兵二十年,在炊事班干了十五年。我见过太多兵,也见过太多班长。有心善的,有严厉的,有把兵当亲弟弟带的。但像你这样,把自己家底掏出来,赌在一个兵身上的,我头回见。”
“不是赌。”史今说。
“那是什么?”
“是投资。”史今说,“投资一个兵的未来。”
老刘转过身,盯着史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史今,你这话说得……太玄。我不懂啥投资不投资,我就知道,七十块钱,能买一百多斤鸡蛋,能买几十袋奶粉。你把这些东西砸在一个兵身上,要是砸不出个响,你咋办?”
“能砸响。”史今说。
“凭啥?”
“凭我信他。”史今说,“也凭他信我。”
老刘不说话了。他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烟袋,塞上烟丝,划火柴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
“鸡蛋明天开始给你留。”老刘终于开口,“奶粉我明天去服务社买最好的。红糖灶上有,你先拿点。这钱……”他扬了扬手里的钞票,“我给你记着账。用不完的,到时候还你。”
“谢谢老班长。”史今说。
“别谢我。”老刘摆摆手,“我是看你这个人。史今,你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容易吃亏。这七十块钱,我就怕你打水漂。”
“打水漂也认了。”史今说。
老刘从柜子里拿出个纸包,里面是红糖。他舀了半碗,用油纸包好,递给史今。又打开另一个柜子,拿出两个鸡蛋。
“今晚的。”老刘说,“以后每天晚饭后,你让那孩子来炊事班后门,我给他留着。”
史今接过鸡蛋和红糖,转身要走。老刘又叫住他。
“史今。”
史今回身。
“那孩子……”老刘顿了顿,“真能练出来?”
“能。”史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