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险些从眼框里吧嗒掉出来。
冷风夹着没散尽的臭氧味儿刮过。
把他胡子上那些乱窜的紫色静电,硬生生给吹灭了。
他僵硬地抬起那只全是老茧的手。
手背在眼睛上使劲揉搓了两圈,抠出点干巴的眼屎,眼皮都搓红了。
没看花眼。
底下那个穿黑常服的男人,还站在镇魂司那堆破砖烂瓦前头。
甚至还在拿小拇指剔牙。
“这……这他娘的……”
闻仲上下嘴唇直打架,一开口,牙齿磕碰出“咔咔”的响声。
口水呛在嗓子眼,引得他连着干咳了好几下。
那可是九天劫雷!
天道降下的刑罚!
以前在天上,哪个大罗金仙犯了事儿被绑在斩妖台上,看见这雷劈下来,不得尿一裤裆?
只要擦着点边,仙家法身就得冒黑烟,融成一滩臭水。
现在呢?
这地下爬出来的泥腿子野神,张嘴就给吞了?
吞了也就算了,还打了个带着电火星子的饱嗝!
还嫌没放盐?!
闻仲觉得脑瓜子里有上百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那把黑黝黝的雷公凿。
锥子把手上刻着的雷纹,这会儿看着就象个笑话。
入手冰凉,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废铁感。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当、当。”
他拿着雷神锤,在锥子上试探着敲了两下。
声音干瘪。
连根头发丝大小的电光都没崩出来。
“老子是不是拿错家伙什了?”
闻仲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顺着粗犷的脸颊往下淌。
钻进领口里,黏糊糊的难受。
他甚至怀疑自己下凡前,是不是喝多了拿了雷公的烧火棍。
玉帝老儿坑我?
不对。
刚才劈下去的时候,那股子要把地皮掀翻的威压,绝对是真货。
那是底下这玩意儿……他压根就不是个正常东西!
“喂——”
底下传来一道散漫的嗓音,顺着风飘上云端。
沉长渊站在青石板上。
他把剔过牙的小拇指在裤腿上随便抹了抹,仰起头。
眼睛眯着,似乎觉得天上的云彩有点晃眼。
“天上那个黑熊精。”
沉长渊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愣着孵蛋呢?问你话,耳朵塞驴毛了?”
他脚尖点着地面的碎石,一下一下地踢着。
“还有存货没?再来两道。刚才那口有点塞牙,老子胃里正泛酸水,想拿点带电的压压惊。”
白无常蹲在后头游廊的台阶上。
他那条猩红的长舌头这会儿耷拉在胸口,忘了往回缩。
破蒲扇掉在脚边上,沾了一层雪泥。
“老黑……”
白无常拿手肘狂怼旁边那个黑铁塔,话都有点结巴。
“我、我这白内障是不是又加重了?老板刚才,生啃了天雷?”
黑无常死死攥着手里的玄铁链。
铁链子被他捏得咯吱乱响,火星子直往外冒。
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这会儿肌肉一抽一抽的,鼻孔往外喷着粗气。
“你他娘的少废话。”
黑无常吞了口夹着冰碴子的冷风,声音发干。
“老板这是……这是……反正牛逼就完了!你懂个屁!”
他粗暴地甩开白无常的手,“别拉拉扯扯的,把老子链子弄脏了。”
白无常弯腰捡起蒲扇,在裤腿上拍了拍泥水。
“啧啧,天上那孙子估计尿裤子了。”
他仰着白惨惨的脸,漏风的公鸭嗓压低了点。
“你看他那朵云,都快散摊子了,抖得跟个烂筛子似的。”
天上。
闻仲确实在抖。
他脚底下的祥云,这会儿象是一团要融化的棉花糖,边缘虚虚实实。
他道心碎了。
修仙修了几千年,一直以为自己这雷部正神是三界顶尖的打手。
结果今天下凡,本想装个大的,给这帮地底下的土鳖上一课。
现在却象个端着盘子给人上菜的跑堂伙计。
人家吃完了,还嫌菜没味儿,喊着要添菜。
“这仗没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