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开,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朱元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他那高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像座被炮弹轰塌的城墙,重重地砸在满是冰渣和血水的青石台阶上。
钻心剜骨的剧痛顺着左腿膝盖直冲天灵盖。
老朱双手死死撑着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象一条条盘虬的青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脸那块带血的纱布因为面部肌肉的抽搐,瞬间崩开。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答、滴答”地砸在雪地里。
“皇爷啊!”
后头的王景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哭得撕心裂肺。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想扑上去扶,却被马面手里的钢叉死死抵住脖子。
锋利的叉尖直接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子。
另外三个老太监更是吓得瘫在雪窝里,抖得象筛糠,连气都不敢喘。
“老奴的皇爷啊!您这是折煞老奴,折煞大明了啊!”
王景宏把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他跟了老朱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位洪武大帝受过这种屈辱?
哪怕是当年被陈友谅的大军围在鄱阳湖,老朱也是提着刀站在船头,何等意气风发!
现在呢?
这简直是把大明开国皇帝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扔在地上用牛蹄子反复地碾啊!
朱元璋没有理会王景宏的哭嚎。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牛头马面。
这两尊高达丈二的地府鬼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铜铃般的鬼眼里,没有半点对凡间天子的敬畏,只有看垃圾一样的冷漠和鄙夷。
在幽冥面前,皇权?
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老朱咬着后槽牙,嘴唇都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屈辱吗?
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刀来,跟这两尊鬼将同归于尽!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比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强!
可他不能。
他脑子里,疯狂闪过东宫偏殿里的那一幕。
长子朱标变成了干尸,死不暝目。
皇太孙朱允炆那双被业火烧成焦炭的腿,还有那生不如死、凄厉求死的干嚎声。
就象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大明百万大军败了,龙虎山天师也成了血雾。
他朱元璋,手里没牌了。
如果他今天不低这个头,老朱家就真的要断子绝孙,大明就要彻底亡国灭种了!
“咱……咱磕……”
老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绝望。
为了大明最后的一点血脉。
这张老脸,他不要了!
老朱缓缓弯下腰。
将那颗曾经戴着皇冠、不可一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砰。”
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长街上显得尤为刺耳。
“大明皇帝……朱重八……”
老朱的声音颤斗着,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叩见……阴天子。”
说完,他双手在地上往前一撑。
拖着那条被踹断的左腿,艰难地往前挪动了一步。
断骨在皮肉里摩擦,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砰。”
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冰碴子上。
老朱的额头瞬间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王景宏在后面看着,哭得嗓子都哑了,却连扑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牛头马面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收起兵器,退到大门两侧。
他们倒要看看,这凡间的老狗能爬多远。
“大明皇帝朱重八……叩见阴天子……”
老朱象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每爬一步,都要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那件沾满泥雪的黑色大氅,在台阶上拖拽着,看着说不出的凄凉。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老朱拖着断腿,爬完最后一级台阶,重重地磕下第三个响头时。
“嘎吱——”
镇魂司那两扇厚重如山的黑漆大门。
突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仿佛是地狱巨口被打通了某种禁制,缓缓向两侧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