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震雄那十二条开始变的。
工作人员走路时脚步比之前轻,说话时声音比之前低。
道具组的推车经过码头,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谁都看得出来,这部戏不好拍。
金汉珉对画面的要求像一把尺子。
刻度细到毫米,差一点都不行。
赵震雄那种级别的演员都NG了十二次,换了别人来,不知道要卡多少遍。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转过一圈,但没有人说出口。
片场的人都不傻,有些话说出来就变成预言。
今天拍林宇的戏。
消息在片场传了一圈,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不大但确实在扩散。
“就是那个演裴水凤的。”
“青龙奖那个?”
“对。最佳新人。”
有人笑了一声,不太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赵震雄都十二遍,新人不得拍到天黑?”
没人接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化妆间里,林宇换好了戏服。
粗布短褐,赤脚,袖口的毛边像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礁石边缘。
化妆师给他上妆。
在颧骨和额头涂深色阴影,让他看起来像被海风和太阳联手磨损过的人。
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珠一动不动,像在辨认一张不太熟悉的脸。
“好了。”化妆师说。
他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路过服装组帐篷时,门口堆着装戏服的纸箱,最上面那箱歪了一点,随时可能滑下来的角度。
他没停脚步,伸手扶正了纸箱的边角,继续走。
服装组的人从帐篷里探出头,只看到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谢谢。”
林宇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
幅度很小,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消失的涟漪。
片场已经准备好了。
龟船甲板上,晋久站在林宇对面。
他饰演的林俊荣穿着战袍,腰间挂着一把刀,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军令的轮廓。
他活动着肩膀,左转右转,脚踝也转了转。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宇。
那个年轻人正蹲在武器架旁边,低着头,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那个姿势。
从进组到现在,林宇等戏的时候永远蹲着。
双腿分开,重心压低,脊背微微前倾。
像俘虏营里的人在等开饭,已经把等活成了一种姿势。
晋久收回目光。
他见过太多年轻演员在片场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不知道往哪放。
但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找位置。他永远知道自己该蹲在哪里。
场务从林宇身边经过,瞄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是一个圆圈,底下连着一个小小的半圆。
碗。
裴水凤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在剧本里,那个碗碎在日军刀下,裴水凤蹲在废墟里一片一片捡,捡起来,又掉了,又捡。
场务没多想,走过去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碗的轮廓已经被海风吹起的灰尘盖了一层,模糊了一半。
金汉珉站在监视器后面,棒球帽压得很低。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正在往云层后面躲,海面上的反光从刺眼变成柔和,从金色变成灰色。
“等云。”他说。
所有人开始等。
在片场,等是最常见的动作。
等光线,等设备,等演员进入状态。
云来了。
光线暗下去。
海面从金色变成灰色,波浪的纹理变得清晰,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上面的每一条褶皱都藏着故事,但没有人能把它重新摊平。
“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上。
那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脆,像一扇门被关上,隔开了“拍摄前”和“拍摄中”两个世界。
晋久从腰间抽出那把刀,刀身在灰色光线里泛着暗光。
他递过去,手掌摊开,刀柄朝前。
“拿着。”
林宇抬头。
灰色光线里他的脸显得很白。
眼睛没有表情。
像一池水,表面静止,底下有什么在动。
他站起来。
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