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等云
    剧组的气氛变了。

    从赵震雄那十二条开始变的。

    工作人员走路时脚步比之前轻,说话时声音比之前低。

    道具组的推车经过码头,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谁都看得出来,这部戏不好拍。

    金汉珉对画面的要求像一把尺子。

    刻度细到毫米,差一点都不行。

    赵震雄那种级别的演员都NG了十二次,换了别人来,不知道要卡多少遍。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转过一圈,但没有人说出口。

    片场的人都不傻,有些话说出来就变成预言。

    今天拍林宇的戏。

    消息在片场传了一圈,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不大但确实在扩散。

    “就是那个演裴水凤的。”

    “青龙奖那个?”

    “对。最佳新人。”

    有人笑了一声,不太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赵震雄都十二遍,新人不得拍到天黑?”

    没人接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化妆间里,林宇换好了戏服。

    粗布短褐,赤脚,袖口的毛边像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礁石边缘。

    化妆师给他上妆。

    在颧骨和额头涂深色阴影,让他看起来像被海风和太阳联手磨损过的人。

    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珠一动不动,像在辨认一张不太熟悉的脸。

    “好了。”化妆师说。

    他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路过服装组帐篷时,门口堆着装戏服的纸箱,最上面那箱歪了一点,随时可能滑下来的角度。

    他没停脚步,伸手扶正了纸箱的边角,继续走。

    服装组的人从帐篷里探出头,只看到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谢谢。”

    林宇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

    幅度很小,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消失的涟漪。

    片场已经准备好了。

    龟船甲板上,晋久站在林宇对面。

    他饰演的林俊荣穿着战袍,腰间挂着一把刀,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军令的轮廓。

    他活动着肩膀,左转右转,脚踝也转了转。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宇。

    那个年轻人正蹲在武器架旁边,低着头,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那个姿势。

    从进组到现在,林宇等戏的时候永远蹲着。

    双腿分开,重心压低,脊背微微前倾。

    像俘虏营里的人在等开饭,已经把等活成了一种姿势。

    晋久收回目光。

    他见过太多年轻演员在片场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不知道往哪放。

    但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找位置。他永远知道自己该蹲在哪里。

    场务从林宇身边经过,瞄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是一个圆圈,底下连着一个小小的半圆。

    碗。

    裴水凤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在剧本里,那个碗碎在日军刀下,裴水凤蹲在废墟里一片一片捡,捡起来,又掉了,又捡。

    场务没多想,走过去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碗的轮廓已经被海风吹起的灰尘盖了一层,模糊了一半。

    金汉珉站在监视器后面,棒球帽压得很低。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正在往云层后面躲,海面上的反光从刺眼变成柔和,从金色变成灰色。

    “等云。”他说。

    所有人开始等。

    在片场,等是最常见的动作。

    等光线,等设备,等演员进入状态。

    云来了。

    光线暗下去。

    海面从金色变成灰色,波浪的纹理变得清晰,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上面的每一条褶皱都藏着故事,但没有人能把它重新摊平。

    “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上。

    那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脆,像一扇门被关上,隔开了“拍摄前”和“拍摄中”两个世界。

    晋久从腰间抽出那把刀,刀身在灰色光线里泛着暗光。

    他递过去,手掌摊开,刀柄朝前。

    “拿着。”

    林宇抬头。

    灰色光线里他的脸显得很白。

    眼睛没有表情。

    像一池水,表面静止,底下有什么在动。

    他站起来。

    没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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