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保姆车停在码头入口。
金代表下车,灰色大衣,笑容精准。
嘴角上扬的幅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名牌羽绒服,头发烫了纹理,妆容比片场大多数演员都精致。
朴灿烈。
StarGalaxy新推的练习生,练了八个月就安排出道。
父亲是国会副议长办公室的行政官。
消息在片场传得很快。
道具组的人在推轨道的时候交头接耳,服装组的姑娘们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姜浩成站在林宇旁边,压低声音。
“StarGalaxy投了一笔赞助,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给那小孩争取到一个群演角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宇能听到,“出场十几秒,没台词,站甲板上当背景板。听说制片人那边亲自打过电话。”
林宇没说话。
他在看泥滩上的螃蟹。
退潮后的泥滩上爬满了小螃蟹,钳子举过头顶横着走,留下一排细密的足迹。
他伸出手指在泥里划了一道线,螃蟹绕开了。
姜浩成以为他没听到,正要再说一遍。
林宇开口了。
“十几秒够用了。”
姜浩成愣了一下。
什么叫够用了?
他没来得及问,金代表已经走近了。
金代表看到了林宇。他的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像是鞋底碰到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身体本能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方向是林宇这边。
“林宇xi。”金代表伸出手,语气像招呼老朋友,“没想到在这碰到你。”
林宇站起来,在裤缝上蹭掉手指上的泥沙。伸手握住,力道适中。
“金代表,好久不见。”
那是一只干净的手。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上来的时候温度偏凉。
金代表握上去的时候,楞了一下。
这不是跑龙套的手。
龙套演员不需要体能训练,不会有这种茧。
但他没往下想。
人的思维惯性会自动过滤掉不符合预设的信息。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赤脚站在道具箱旁边的人,在你的判断体系里已经被归类为底层,那么他手上的茧只会被解释为干过粗活。
金代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这个过滤。
“好久不见。”他说,目光从林宇脸上扫到戏服。
林宇站在片场最边缘的位置。
旁边堆着几个道具箱,离主演化妆间很远,离导演监视器更远。
粗布短褐穿在身上,赤脚踩在泥地上,和码头边那些等着喊“开始”就跑上去、喊“停”就退下来的群演没有任何区别。
金代表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鸣梁》这种级别的片子,群演分三六九等。
最底层的是远背景。
站在船尾,镜头扫过去,脸糊成一片,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林宇那个位置、那身打扮,连道具箱都没人帮他挪,显然就是这一档。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那时他亲手把林宇从练习生名单里划掉,理由是“眼神里没有故事”。
后来林宇在《深夜食堂》里露了点脸,有了些名气,金代表又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说:“回来吧,我亲自给你配经纪人。”
被拒绝了。
金代表当时觉得,这孩子不识抬举。
后来他就没再关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