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到达片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海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盐腥味和淤泥的腐气。
临时搭建的龟船码头延伸进浅滩,木板被潮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嘎吱作响。
道具组在往甲板上搬仿制的朝鲜火炮,铁质炮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服装组的帐篷里挂满了粗布短褐和皮甲,衣架上贴着演员名字的标签。
林宇找到自己的那件。
粗麻布短褐,袖口手工磨出毛边,领口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
裴水凤的衣服只有一套,因为他在电影里从头到尾没有换过。
金汉珉导演正站在龟船甲板上,低头看脚下的木板接缝。
他个子不高,戴一顶深灰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说话时下巴微收,像在自言自语。
副导演举着分镜图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片甲板要换成旧的。李舜臣的旗舰不是新船,木板接缝里要有海蛎子壳的碎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码头的人群,落在林宇身上。
林宇刚换好戏服,正蹲在码头边看海水。
退潮后的泥滩上爬满了小螃蟹,钳子举过头顶横着走,留下一排细密的足迹。
他伸出手指在泥里划了一道线,螃蟹绕开了。
“林宇xi。”
金汉珉从甲板上走下来,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他停在林宇面前,视线先落在林宇的赤脚上。
鞋还没穿,脚底沾着泥沙。
然后看他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长期做体能训练留下的。
“裴水凤在电影里不杀人。”金汉珉的第一句话。
林宇站起来,双手在裤缝上蹭掉泥沙。
“他杀了一个。”他说。
金汉珉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不算杀。那个是被逼到墙角、不拿刀就会死。”他停顿了一下,“我让你演的不是杀人的动作。是不杀人的理由。他为什么从头到尾不碰武器,为什么最后又碰了。你把那个演出来,就够了。”
林宇只是点了点头。
金汉珉转身走回甲板,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身。
“剧本第一页那行字,你看了吗?”
“看了。”
“那行字是我写的。每个试镜的裴水凤演员,我都会给他们看。”他顿了顿,“但你是第一个在第一页就写了批注的。”
林宇没有说话。
金汉珉也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集装箱改造房,分为主演区和群演区。
主演区用帘子隔开,里面有两面化妆镜、一排衣架、一张折叠椅。
崔岷植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往他脸上刷老年妆的打底。
崔岷植是韩国演技之神。
能扛票房、能拿大奖、能驾驭任何角色、能为戏拼命,电影还没拍就被誉为李舜臣的最佳代言人。
林宇掀开帘子进来,崔岷植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那一眼很短,从镜子反射过来的视线在林宇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宇鞠躬,角度正好九十度:“前辈好。我是林宇。”
崔岷植没有睁眼。
化妆刷沿着他颧骨的弧度往上扫,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早晨刚醒的那种沙哑:“你就是裴水凤?”
“是。”
崔岷植没有再说话。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刷子触碰皮肤的声音。
那种很细很轻的沙沙声,像羽毛扫过纸面。
化妆师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开始描崔岷植眼角的老化纹,手腕悬空,呼吸很浅。
林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镜子里的他穿着粗布短褐,头发还没做造型,垂在额前。
他翻开剧本,第一页。
那行字还在。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握过刀,除了最后一次。”
页边是他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浅,浅到要从侧面借光才能看清:“不握刀,是因为握了就会变成他们。最后一次握刀,是因为不握就会失去想保护的东西。”
他看了一遍,把铅笔拿起来,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开始看第二页。
化妆间的帘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带着海腥味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崔岷植睁开了眼。
他刚才听到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笔尖按下去、又停、又抬起的那种节奏。
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如果犹豫,笔尖会连续摩擦纸面;如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