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是米白色的绒面,手机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搁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打开NAVER,搜了李智雅的名字。
……
她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打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好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删掉几个,又补回去。
“姐,你说时间会过去。时间会过去,但辞演《冬夜》这件事不会过去。”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经纪人没回。
大概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金秀珍说的是事实。
时间是往前走的,但有些事不是被时间冲走的,是被时间刻得更深的。
每一次《冬夜》被提起。
在颁奖礼上,在票房总结里,在林宇的下一部电影的宣传稿里,在李智雅以后的每一部作品的演员介绍里。
她都会被顺带想起。
作为那个辞演了美秀的人被想起。
凌晨,她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夜很深,深到街上的车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滩一滩融化了的黄油。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那种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和电影里东宇每天早上推门进店时听到的一样。
店里很亮,白炽灯的色温比路灯冷很多,亮得有点刺眼。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年轻店员,手肘撑在台面上,看到她进来,把哈欠憋了回去。
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整齐排列着泡面,打折标签纸剩最后一小卷,冰柜嗡嗡地响。
她站在冰柜前,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一排一排的饮料。
灯管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有点冷。
冰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促销纸条。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
走廊的灯没开,她摸黑走进房间。然后她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
哭了一整夜。
那种五官皱在一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喘不上气、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
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住声音。
枕头是凉的,很快就不凉了。
哭完之后她去洗了脸。
洗手间的灯没开。
她站在黑暗里,摸索着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凉到皮肤发疼。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一下,又一下。
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池的陶瓷边缘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然后她把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着头,让脸上的水自己滴完。
最后她伸手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镜子里是一张她差点没认出来的脸。
眼睛肿着,双眼皮哭成了单眼皮。
鼻子红着,鼻翼两侧被纸巾擦得起了皮。
只有凌晨的洗手间里一面镜子,和镜子里一个刚哭完的女人。
她关上水龙头。
水管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安静下来。
擦干脸。
毛巾的毛圈磨过皮肤,有一点粗糙,但很实在。
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凌晨五点十七分。
她打开NAVER,搜到《冬夜》的页面。
评分9.2,评论区还在涨。
她翻到最下面,找到一个空白的评论框。
光标在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黑暗里眨着的眼睛。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把它重新点亮。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电影很好。”
在几千条评论里,这四个字会被淹没。
但她在意。
她知道那四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她自己的。
是她对自己说:我看到了。
我看到我错过了什么。她说出来了,只是太晚了。
她按灭屏幕。
首尔的天空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是这个颜色,不像白天那么白,不像夜晚那么黑。
像一个人在睁开眼睛之前,眼皮透光的那一瞬间。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
眼睛还肿着,鼻子还红着,喉咙里还残留着哭了太久之后的酸涩感。
但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电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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