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战损妆已经花了大半。
额头上的人造血渍被水冲掉了一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眉骨延伸到颧骨。
嘴唇还是干裂的,妆没花,是化妆师特意做的效果。
化妆师过来补妆。
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按压,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动作很轻,像一只鸟落在水面上。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半地下室天花上的裂缝,冬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他把外套盖在被子上,再把毛巾压在脚底下。
化妆师说:“好了。”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完整。
脸上的血渍和泥点被重新补得恰到好处,嘴唇上又涂了一层干裂的妆效。
看不出疲惫,看不出刚才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有人在喊“林宇xi准备好了吗”,他说“准备好了”。
走向镜头。
今天的戏还没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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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那天傍晚,成代表离开了办公室。
她没有开车。
把车钥匙留在办公桌上,和那堆咖啡杯一起。
然后沿着清潭洞的街道走了很久。
首尔的冬天很冷,风从汉江的方向灌过来,干燥、凛冽,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
终于可以慢慢地走。
不用赶回办公室看数据,不用接电话,不用想下一句回复怎么写。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
那家便利店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和一家还在营业的炸鸡店之间,招牌灯亮着,暖黄色的,映在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被圈起来的阳光。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货架、收银台、冰柜的蓝光。
冰柜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整齐排列着泡面,打折标签纸剩最后一小卷。
和电影里不一样,但也差不多。
电影里那家便利店有一点破,灯一直在闪。
这家不破,灯不闪。
但那种孤独是一样的。
深夜里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门口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进来。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片刻。
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那根烟还在。
滤嘴已经咬扁了,烟纸在靠近滤嘴的地方皱了一圈,牙齿反复碾磨之后起的那层细小的毛边。
她把烟拿出来看了看。
滤嘴上浅浅的齿痕,是她这几天在办公室里嚼出来的,每一次想点都告诉自己再等等。
她把它捏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放回口袋。
她推门走进便利店。
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
那种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和东宇每天早上推门进便利店时听到的一样。
她走到冰柜前,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冷藏柜特有的、混着塑料和冰霜的味道。拿了一瓶水。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兼职的大学生,脸上有一点还没睡醒的倦意。
他找零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放在她手心里,动作很慢,带着那种深夜值班的人特有的迟缓。
成代表说了声谢谢,接过水瓶,推门走出去。
首尔的冬夜很冷。
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但她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水很凉,凉到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首尔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南山塔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每天晚上都在那里,不灭也不变。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些话,对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说。
然后她把瓶盖拧紧。
明天还有事要做。
《冬夜》的排片还要继续加。
加场次,加银幕,加放映周期。
海报还要再加印。
新一批海报上印的是她发过去的那句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