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听到了。
他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银幕上,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李智雅看着他那个点头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知道那个“嗯”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从《冬夜》片场到现在,她每次拍戏遇到问题都会发消息问他。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问题太蠢了不好意思发出去。
但他每次都会回。
不是敷衍的“加油”或者“你可以的”,是具体的、细致的、一针见血的。
“这个角色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听她说话。你把她演成不想说,就错了。”
“你那个停顿不是在呼吸,是在想下一句台词。观众看得出来的。”
“不是声音大才算愤怒。愤怒是憋到发抖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比她小好几岁,入行时间也比她短,但他看角色的方式、拆解情绪的方式,像一把刀,又快又准,刀刀见骨。
她的演技进步了,肉眼可见。
以前演女三号、电影配角的时候,她看回放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那些角色没有错,但也没有对。
不出戏,不尴尬,但就是没有亮点。
像一碗煮得刚刚好的白米饭,能吃饱,但不会有人记住。
但《冬夜》不一样。
银幕上的美秀,她从第一场戏看到最后一场戏,有些片段是她用朴教授教的技巧演的。
那些片段,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情绪到了,表情对了,台词也没错,但就是差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技巧能补的。
那口气叫活着。
而林宇教会她之后拍的那些片段。
她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是自己演的。
那不是她做到的。
是林宇。
是他在那场戏之前,把两万多字的人物小传递给她,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是他在每次她NG的时候,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自己找到那条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近她接了一部新戏,女主角。
是她演技进步之后拿到的最重要的角色。
拍戏的时候,剧组里有个新人演员,小姑娘,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稳的小白杨。
演的是女主角的妹妹,戏份不多,但每次来片场都带着剧本,提前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有一天收工后,那小姑娘跑到她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前辈,我想拜您为师。”
李智雅愣住了。
她这辈子只被林宇带进过角色里一次,也只喊过一个人师傅。
现在有人要喊她师傅。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看着那双眼睛,那句话就没说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她在镜子里见过。
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盏灯,想靠近一点的那种眼神。
她下意识地点了头。
那小姑娘叫申惠善。
笑起来很干净,哭起来也干净,像还没被这个圈子染过。
每次拍完戏都会跑过来问,师傅,我刚才那场戏怎么样。
然后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回去写在本子上。
她把自己从林宇那里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申惠善。
消化过的、变成她自己语言的那种教。
每次教完,她都会想起林宇。
想起他把剧本递给她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戏时的语气,想起他在她第一次喊师傅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的那个瞬间。
但她从来没有跟林宇提过这件事。
不知道怎么开口。
“师傅,我收了个徒弟”。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次都在发出去之前删掉了。
现在她坐在影厅里,眼泪还没干,脑子里忽然蹦出那个小姑娘的脸。
然后另一个问题跟着冒了出来,像一颗从水里弹起来的石子。
她收的徒弟,应该叫林宇叫什么?
师祖?
师傅的师傅?
她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然后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声笑在安静的影厅里很突兀,旁边的姜浩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那个画面太荒唐了。
申惠善站在林宇面前,一脸认真地鞠躬喊“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