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职业性的警觉被激活了。
“关联交易定价。研发资本化率。间接法还原自由现金流。这三个词。你觉得一个外行在第一次看财报时有多大概率同时用到这三个术语。”
韩智秀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他说研发资本化率虚高,前提是他知道同行业均值是多少。他说应付账款被人为拉长,前提是他把过去八个季度的周转天数全算过了。他说自由现金流为负,前提是他用间接法从净利润倒推回了经营活动现金流然后扣掉了资本支出。”
金教授的声音没有停顿,每一句都在加速,“你知道这些前提加起来,是一份标准财务尽调报告的完整分析框架。审计、财务分析、估值建模,三个岗位的工作他一个人一晚上全做完了。”
韩智秀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停止了。她刚翻到附注十七,那个他指出的定价公允性问题。
她已经看了好几遍,才渐渐明白他说的问题到底在哪。
“这个人要么在审计一线做过底稿,要么在券商做过行业研究。”
金教授继续说,“是独立写过报告、独立签过字的。这种专业度,普通人靠培训靠自学都不可能这么快。我自己带十几年的研究生,至少要看两年年报,第三年才能独立排查异常,排查的速率还未必有你说的那么快。”
韩智秀握着电话。
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落在林宇的房门上。
那道门后面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
“……教授。”她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他是演员。练习生出身。今年刚拿了青龙奖。以前在考试院住过。从来没接触过金融。今天是第一次开证券账户。”
金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听懂了,但大脑拒绝接受。
“……你说他什么。”
韩智秀重复了一遍。
语气很平,每个词都咬着前一个词的尾巴,不快不慢。
然后她又重复了那些术语。
关联交易定价不公允、研发资本化率虚高、应付账款周转被人为拉长、现金流间接法还原、自由现金流为负。
她把每一个词都念得很慢,像在法庭上逐字宣读证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背景里翻纸的声音也停了。
然后金教授笑了一声。
他在用这一声笑给自己争取时间,好让自己的专业判断不要被刚才听到的东西冲垮。
“你是说。一个人,没学过金融,没上过专业课。大概一晚上看了几十家上市公司的财报,然后。”
他停顿,要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得字句分明,让说话的人自己听清楚这件事有多不正常。
“淘汰理由覆盖了审计意见分析、关联交易公允性判定、研发资本化率行业对标、营运资金异常变动、间接法现金流还原。这是一份完整财务尽调的核心流程。你觉得这可能吗。”
韩智秀握着电话,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教授的声音没有停,但语气变了。
“他以前有没有考过证。金融相关从业资格,任何一种。证从、基从、期从、CFA一级随便什么。”
“没有。”
“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工作。公司财务、审计事务所、数据分析。哪怕兼职。”
“没有。”
“有没有亲戚朋友是这行的,平时聊过,可能他自己没意识到。”
“没有。”
又一声笑。比刚才那声更短,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咳嗽。
“不可能。”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确定。
这种确定是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人在面对一件不符合任何教学规律的事时,本能地退回最安全的立场。
你说的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它违反了常识。
而他在挂电话之前,已经找不到任何符合逻辑的支点。
“要么你弄错了,要么他以前学过。没有第三种可能。”
韩智秀没有反驳。
她知道教授上个月刚带完一门研究生课程,期末论文要求就是挑一家上市公司做完整的财务分析诊断。
他的学生。
会计学硕士,每周上课三小时,泡图书馆查年报,用WIND和Dataguide跑数据,在教授办公室里一坐半天改稿。
交上来的论文里,大多数人还是分不清研发支出费用化和资本化对当期利润的影响差异。
而林宇是今晚才搞定这个概念的。
从零到现在,跨度不到几个小时。
她没法证明,但她知道教授错了。
韩智秀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