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美的表演,但里面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峭壁下面,仰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走自己的路。
“存一下。”他说,“第四条单独存一个文件。”
收工时,摄影棚的灯灭了一半。
刘亚仁卸了妆,换了衣服,经过靠近消防通道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比别处暗一半,像是有人把这片区域从光里摘出去了。
林宇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深蓝色棉袍从肩膀罩到脚踝,脸色还是白的。
那种白是身体把太多东西借出去之后,留下的空。
韩智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水瓶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一直没有拧开喝,只是握着。
手指在瓶盖上轻轻摩挲,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UAA的一线演员,赵泰晤的主演,和林宇同公司。
她本可以走,但她没有。
刘亚仁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在林宇旁边坐下。
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场务收器材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个胸膛听见的心跳。
他没有立刻开口。
林宇也没有。
沉默在这里不是空白的。
它带着重量,从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慢慢沉下去,沉到水泥地面上,沉到灰蒙蒙的墙根里。
“问你个事。”
刘亚仁开口了。
声音不大,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某个不确定的点。
他没有看林宇,也没有看韩智秀,像是这句话是对着那堵墙说的。
“不是拍戏的事。”
林宇没有转头。
他把后脑勺从墙上抬起来一点,表示在听。
他呼吸的方式还是副作用后的那种浅,每一次吸气只到肺的三分之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双词条同时运行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身体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借出去的东西收回来,像潮水退得很慢,很慢。
但他的眼睛已经能聚焦了。
他看见刘亚仁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站在一条岔路口,两条路都看得见尽头,但两条路都不想去。
“有个选择。”刘亚仁说。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
“一边是自己不想要的,会断送未来的。可是选了它,是还恩情。”
他停了一下。
“另一边是自己想要的,自己也认为是对的。可是选了它,会让曾经照顾自己的人伤心。”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远处场务搬东西的声音。
金属碰撞,脚步移动,隔着墙,隔着门,隔着一段走廊,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韩智秀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听懂了。
这不是在问戏。
这是在问人生。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刘亚仁的侧脸,那个人的下巴微微收着,像一个把问题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它吐出来,但吐出来之后才发现。
问题比含在嘴里时更重。
他不知道刘亚仁为什么问他。
他们不熟。
青龙奖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是同一阵线但保持距离。
早上在笼子里,刘亚仁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问他要怎么选。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为什么。
能问出来,本身就够了。
他靠着墙,呼吸很浅。
手指在棉袍下摆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刘亚仁问的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从来没有站在这种岔路口上。
从考试院到清潭洞,他走的路只有一条。
活下去,演下去,往前走。
但“恩情”这两个字,他懂。
因为有人给过他。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以前在考试院的时候。”
他开口了。
声音还带着副作用后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的表面。
刘亚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编剧大哥来找我喝酒。他写了十几年剧本,署名作品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