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水压变化太快会得减压病,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升。
每上升一段,停一停,让身体适应新的压力。
他的身体蜷缩在帆布上,深蓝色的棉袍从肩膀盖到膝盖,但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双词条同时运行的消耗,像两条河流从同一座水库里取水,水库见底了,露出来的不是干涸的泥地,是他自己的骨头。
林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帆布被风吹起一角。
韩智秀俯下身,耳朵靠近他的嘴唇。他的呼吸很浅,带着双词条消耗后的干涩,像旧风扇吹出来的风。
“……水。”
韩智秀立刻去拿水瓶。
手伸向姜浩成脚边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手指碰到瓶盖时抖了一下。
因为攥了太久的拳突然松开,指关节还僵着。她拧开瓶盖,递到林宇嘴边。
他喝了一口,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向上滚动,停了一瞬,才落回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滑。
她伸手帮他擦掉。指腹碰到他下巴的皮肤。
凉的,带着汗水蒸发后残留的盐分。
动作很自然,做完才意识到。
手指缩回来,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自己膝盖上。
那滴水的痕迹留在她的指腹上,慢慢被体温焐热。
林宇的声音比刚才实了一点。还是很轻,但不再是那种被挤出来的气音。
“过了吗?”
姜浩成点头。
“过了。一条过。本来要分两天拍的,你一镜到底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
林宇点头。
继续喝水。
吞咽比第一口顺畅了,喉结的滚动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他把水瓶放在帆布上,手指拢着瓶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双词条激活,情绪投射,一镜到底。
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做完了,就过去了。
姜浩成看着他的侧脸。
颧骨上被拳套擦过的地方红了一片,边缘开始泛青。
明天会变成淤青。
他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道具组的那个男孩。
早上被林宇帮过忙的那个。
从场边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到林宇的休息区旁边,朝着林宇的方向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
弯腰,把那瓶水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和其他水瓶隔了一小段距离,像怕混在一起。
然后走了。
林宇没有看到。
他还在喝水,视线落在笼子上方某个不确定的点。
但韩智秀看到了。
她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
二十出头,穿着道具组统一的黑色工装背心,后颈被灯光晒出衣领形状的色差。
他走回器材箱旁边,继续收电线,没有跟任何人说刚才做了什么。
服装师阿姨姓朴。
林宇去还拳击裤的时候,她正在把一套警服衬衫挂上衣架。
服装间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把衣架的铁钩照出冷硬的反光。
空气里弥漫着蒸汽熨斗的焦味和衣物柔顺剂的甜香。
林宇把拳击裤递过去。黑色布料上沾着帆布的灰,膝盖的位置磨出一小片毛糙,是地面缠斗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