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很简单:东宇在便利店门口躲雨,被老板赶走。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片场那台笨重的人工降雨机还没开始轰鸣,天空就自己先撑不住了。
乌沉沉的云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浸满了潮湿的、快要落下来的味道,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李导演抬头看了看天,对摄影师说:“关了吧,等雨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雨落下来。
细细的、密密的秋雨,像谁在天上撒着筛不完的谷糠。
雨打在便利店的塑料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林宇走到门口,蹲下来。
他没有用系统。
只是蹲在那里,背靠着那张褪了色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印着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颜色旧得像被时间洗过太多次。
他的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雨从棚檐的边缘滴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些水花很快就洇成一滩深色的湿痕,慢慢向他的鞋底蔓延。
他抬起头,看着雨。
就像一个人坐了太久,坐到自己都忘了坐了多久。
脑子已经懒得转,眼睛也懒得聚焦,只是看着雨,看着雨里的街道,看着偶尔撑着伞跑过去的路人。
那些人的脚步踩起水花,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但他听不见。
场记板落下的声音很轻。
摄影师推近镜头。
取景框里,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年轻人,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淋湿的石头。
灰蒙蒙的,沉甸甸的,长在水泥地上。
他没有动,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情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就让人觉得……难受。
监视器前的李导演屏住了呼吸。
这种感觉。
像一根细细的针,慢慢往心里扎,扎进去了你还不知道疼在哪里。
就像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人,活得悄无声息,死得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他们的脸,然后继续走你的路。
可是某个深夜,你会忽然想起那个蹲在雨里的背影,心里会想:他有没有吃过热饭?有没有人等他回家?
便利店老板走出来。
“喂!”他挥着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驱赶,“别蹲这儿!妨碍生意!”
林宇慢慢站起来。
那个动作很慢。
让人以为他是不是蹲太久了,腿麻了。
慢得让人心里发酸。
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但如果你一直在看着他,你就会看见。
那是挨过太多驱赶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一种下意识的收缩,像蜗牛的触角被碰到时缩回壳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
雨落在他身上。
细细的雨丝很快就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肩膀也湿了,那件旧T恤贴在背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他就那样走着,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就像一个人知道没有人等他,所以走快走慢都一样。
他消失在雨幕里。
“Cut。”
李导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片场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