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咖啡馆开了二十多年，装修还停留在九十年代。深色木桌、皮质沙发、墙上挂着泛黄的电影海报。来这里的多是电影人，熟客居多，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秘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朴志宪推门进来时，黄仁雷已经到了，坐在那个位置。
他推门的声音很轻，门上的铃铛还是响了一声。黄仁雷转过头，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朴志宪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黄仁雷面前已经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是一条窄巷，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朴志宪也没说话。
两人认识，但不熟。
忠武路圈子不大，导演之间多少都打过照面。电影节见过，酒会碰过，偶尔在某个剧组探班时点个头。但真正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几乎没有。更何况是为了一个新人。
咖啡端上来，朴志宪喝了一口。
黄仁雷转过脸来，开口：“那孩子的事，你知道了？”
朴志宪点头：“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深夜食堂》，”黄仁雷说，“我让他来演个背景板，没台词没正脸。就是那种坐在角落里的客人，镜头扫过去，一秒都不到的那种。”
他顿了顿。
“结果镜头扫过他，两秒。全场安静了。”
朴志宪看着他，没说话。
黄仁雷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停顿、手收紧、头微抬。不到两秒。我看了回放，看了十几遍。”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两秒意味着什么。
朴志宪点头：“《白夜行》试镜，他用一块橡皮演了亮司。”
黄仁雷怔了一下：“橡皮？”
“他拿橡皮当道具，”朴志宪说，“攥在手里，眼神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擦不掉的脏东西。演亮司的执念和孤独。我当时就知道，就是他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桌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窗外有人走过，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同时端起咖啡。
黄仁雷放下杯子：“那个姓崔的，你了解多少？”
“不多，”朴志宪说，“听说过，小公司，靠压榨新人起家。这几年签了些练习生，没捧出来几个，靠解约费活着。”
黄仁雷冷笑了一声，很轻。
朴志宪看着他：“你怎么想？”
黄仁雷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束落在桌面上的阳光。
“那孩子在我片场，拼了命演戏。”他说，“拍完《深夜食堂》那场戏，他在墙角蹲了十分钟。我以为他怎么了，过去一看。”
他停了一下。
“他在发抖。”
朴志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下，一下，很慢。
黄仁雷说，“是入戏太深，出不来。”
朴志宪想起那天。
《白夜行》试镜结束，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鞠了个躬，就站到一边去了。
后来朴志宪问他，你知道自己演得有多好吗？
他说不知道。
他说他只是在想，亮司那时候应该是什么感觉。
入戏太深的人，都是这样。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朝他们这桌走来。
一个是朴志宪的律师，姓姜，忠武路有名的专打演艺圈官司的老手。
另一个是黄仁雷的律师，姓李，年轻一些，但据说很拼。
四人围坐，服务员过来添了水。
姜律师先开口：“我们看了起诉书。索赔依据确实薄弱。对方就是拿着那份合同说事，说林宇单方面违约，要赔偿损失。”
李律师点头：“三千万，这个数字明显是敲诈。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
“官司拖下去对林宇不利。新人最怕的就是正在打官司这个标签。不管最后输赢，只要官司在身上挂着，很多剧组就会犹豫。”
姜律师接着说：“和解是最快的解决办法。对方要钱，也想要面子。我们可以谈一个合理的数字，签个保密协议，息事宁人。”
两个律师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两位导演。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朴志宪放下咖啡杯。
他的动作很慢，杯子落在杯碟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